革命中成长
康布谷同学看到这里,哇哇大哭。
最上面一幅是叔叔被处决的报纸,最下面是她的马克思上帝来安慰她,她让马克思滚蛋。
这一页取自法文版。我本来想用这四本书学法语来着,终未进行下去。再说吧。
康慨/刊于《中国新闻周刊》
《我在伊朗长大》(共四册),[伊朗]玛赞·莎塔碧著,马爱农、左涛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6年4月
感谢阿巴斯·基亚罗斯塔米和马吉德·马吉迪这样的电影大师,让我们不再对当代的伊朗一无所知。不过,银幕所展现的尽管也是有血有肉的具象生活,却仍然是乡村的,边远的,有时也许是极为隐晦的。而城市的,知识分子的,尤其是女性的生活状况,则仍然晦莫如深。1979年革命之后,外界通常以为,这个文明古国的知识分子作为一个社会阶层已不复存在,原教旨主义的狂热分子和急于求成的核技术工程师们成了我们唯一的想象。
玛赞·莎塔碧的《我在伊朗长大》或可扭转这一印象,这些黑白的方格漫画,恰如流动的电影画面,叙述着近三十年来德黑兰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的悲欢离聚。
此书先以法语在巴黎出版,与同期在美国上市的另一本《在德黑兰读〈洛丽塔〉》一起,轰动世界。后者是一位伊朗女教师关于阅读禁书经历的回忆录。在西方媒体对伊朗多年妖魔化报道的背后,我们终于有机会看到政治对抗大幕下一种典型的双重生活。那也许是不为外界所知的,却每天都在发生和继续。
《我在伊朗长大》也是自传体的。20世纪70年代,世界上的大部分地区都处在大动荡之中,巴列维国王极权统治下的伊朗也不例外,街头示威和相随而来的屠杀日复一日。1979年,伊斯兰革命推翻了国王。那一年玛赞九岁,少女时代在面纱的后面开始了。
《我在伊朗长大》共四本,分别以《面纱》、《安息日》、《流落奥地利》和《回家》为题。前两本叙述玛赞一家在革命后和两伊战争期间的遭遇,此后则是她本人为避战祸,十四岁那年孤身前往奥地利求学,四年后经历幻灭,万念俱灰时回到祖国,结婚又离婚,最后再度告别父母,怀一颗成熟与勇敢的心,赴欧洲求生。
《面纱》这一本描写了很多酷刑,忆及玛赞家族中很多身为共产主义者的前辈。她自已在幼年时代,同样对身边不公平的等级制度感到愤怒。在那一阶段的幻想中,白须白发的马克思总是以上帝的形象出现。到了奥地利以后,巴枯宁的无政府主义点燃了她的叛逆性格。她先在一处修女管理的宿舍里寄宿,认识到“在每一种宗教里,你都能发现同样的极端主义者。”她努力寻找不仅仅是作为女性的,同时也是作为伊朗人的尊严。从最初拼命想与欧洲同化,不惜背叛自已的文化和出身,到最后大声喊出:“我是伊朗人,而且为此感到自豪!”期间痛苦的迷失,加诸于十几岁的少女,未免太过沉重。
她再回伊朗时,不得不重新穿回面纱,虽考上美术学校,却不断因言行叛逆而惹祸上身——头巾短了,裤子紧了,抹了口红,公然和男同学在街上走,或是那种地下生活——在家里偷偷地开Party,这些出格的行为不仅会遭到道德委员会的训诫,还会把革命卫队招上门,以至于一次次被关进监狱。
我的女儿也九岁了,看此书到中途,竟然在电梯上哇哇大哭,因为玛赞的阿努什叔叔被当作苏联间谍处决了。书中的很多事情,对她而言未免残酷。但我该阻止她吗?我不是一直希望,她将来能成为勇敢的,自强的,热爱生活,懂得节制,且不依附任何人的女性吗?
读此书时,她也会笑。是的,你我都会不时会心一笑。玛赞·莎塔碧有足够的幽默,也有同样多的宽怀,化解你对这本天才之作的怀疑——无论是关于政治企图,还是女权主义或宗教叛逆。没有,她只是在讲自己的故事,以漫画这种通灵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