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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ll me Ishmael

January 1, 2007

哈瓦那的卡门和新年快乐

Filed under: Poem┊诗歌

找出十年前快乐的旧诗,祝朋友们从今天起,得到幸福和丰足的2007年:

哈瓦那的卡门

    我睡下也能听到大雁的鸣叫
    如此清晰,哪怕我睡在水底

    我好像穿过了地球湿润的心脏
    睡在哈瓦那一张雪白的床上

    那些农民把马赶进船舱
    弹起吉它,给她唱生育小马的民歌

    那首歌的名字叫“爱情”
    那条船的名字叫“流浪”
    那匹马叫吉诃德

    是啊,我的头发白了
    皮肤像紫铜般黑亮
    不能勃起
    也没有力气把衣服穿上

    海风把阳光吹得沙沙作响
    我爱你
    即使我躺着
    泪水也会流进我的心房

    by 康慨 November 20,1997/Peking

November 30, 2006

米沙!米沙!

  老宋兄回国,我再次见到老诗人米哈伊尔·布兹尼克(Михаил Бузник)。
  半年过后,他眼疾更重,腿也浮肿,不喝酒,也不吃肉。他是虔诚的东正教徒,手在胸前划完十字,便只用白米饭、白水煮白菜——蘸点麻酱,还有大半盘素烧茄子。饭后走回酒店,路过一家熟食店,他趴到橱窗上,盯着酱肘子们看了半天。
  公园里灯光昏暗。路边有棵小树,树腰上横绑了块木牌子。米沙一走到那儿,就拖着腿奔过去,还问那是不是十字架。幸好他被及时喝止,才没有撞到灌木上。
  他在巴黎长住过,我对他说不喜欢巴黎,太阴冷,是波德莱尔式的。他说,那是个诗歌的城市,但在北京,他绝不会有写诗的欲望。
  我深有同感。
  但我还是要写上两句:

米沙!米沙!
不要把什么都当做十字架。

附半年前我对他的采访:

后苏联时代,奴性犹在
独家专访俄罗斯著名诗人布兹尼克
康慨

  俄罗斯有很多好诗人,能在中国见到的却并不多。大诗人沃兹涅先斯基说过,对俄罗斯诗坛来说,米哈伊尔·布兹尼克(Mikhail Khristoforovich Buznik)“就如同医学一样必不可少”。
  这句话印在布兹尼克送给我的诗集封底。我想他之所以“必不可少”,是因为他作品的先锋姿态。
  “所谓的俄罗斯诗歌传统就是一种灾难。”5月8日晚,58岁的布兹尼克在北京对我说,这句话一下子让我对他刮目相看。“因为自普希金以来,俄罗斯的诗人们一直在重复和模仿,模仿他的思维、笔法,甚至内容,阿赫玛托娃也算在内,都是在模仿。到了现代,又有一批人开始模仿布罗茨基。”
  他说,他上大学的时候,恨的就是“诗歌”和“诗人”这两个词。因为在苏联时代,他身边的每个人都在写诗,大家都认为自己会写诗,报纸上登的也都是诗。
  “我也写,但我自认为写的不是诗歌,而只是个人感受。”
  布兹尼克在大学攻读化学。1971年,有位乌克兰诗人把他推荐给了文学杂志《新世界》的主编特瓦尔多夫斯基,结果后者敲着桌子,给了他一顿痛骂,说:“你写的这是什么狗屁东西,没有韵律,是不像诗的散文,不像散文的诗,我一个礼拜可以写出一车。”
  35年后,布兹尼克对这一幕仍然记忆犹新,他用右手的指关节重重地敲着桌子,模仿着特瓦尔多夫斯基对他的训诫。
  “他的意思是:年轻人,诗不能这么写。普希金的诗非常讲究格律,而我打破了这些限制,是聂鲁达式的自由体。”布兹尼克说,“在苏联时代,写这种自由体的诗,是可以判刑入狱的。苏联文坛对新诗非常排斥,对语言有着法律一样的规定。”
  在勃烈日涅夫时代,他成了新人派,因而在国外受到欢迎。不久前去世的大诗人根纳季·艾基,也是在那个时候得到了法国的承认。

生活
  我们都知道俄罗斯作家过得不容易,可诗人又靠什么来生活?
  布兹尼克说,在俄罗斯,专业诗人——即放弃一切来写诗的人不会超过25个。有两种原因使他们还活着——只能叫活着,而不是生活,把那句俄国成语“活着是为了生活”反过来说,便是“生活是为了活着”——有一部分人靠的是国外的文学基金,“比如我,靠的是法国的文学基金。这点钱虽然只仅我吃上面包,但对我来说已经够了。”布兹尼克在法国有较高的知名度,曾于2002年在法国得到兰波奖。
  另外一部分诗人倚靠的是俄罗斯本国的文学基金,一种是总统基金,另一种是大亨们建立的文学基金,当然,能享受这些基金的人很少。还有些边区的州长,也建立了作家津贴,一个月大概300美元,但在俄罗斯,这笔钱根本无法生活。
  “诗歌与金钱完全不相容,”布兹尼克说,不是所有的人都有足够的勇气来当作家或诗人。赫列布尼科夫常到墓地去写诗,趴在墓碑上写。上有乌鸦,下有鲜花。
  “我的情况也差不多,我经常是在半饥饿的状态下写诗。”他说,“现代人认为不需要诗歌了,因为他们都没有时间来思考死亡的问题,又怎么会去思索诗歌呢?现在,所有的人都在不停地做着两件事,一个是买,一个是卖,为此可以放弃一切。这正是人类极度空虚的表现,接近了精神死亡的边缘,所以也就不会有人再去理会诗歌了。诗歌无法再将他们呼唤回来。这是人类最终的悲剧。如果人还有正常的生活,那么他离不开诗歌,这就是我还存在的意义。”
  我喜欢这样的表述,也要为此感谢旅俄中国作家和学者孙越,没有他出于极大友情和善意的精彩翻译,我便只有坐在这位诗人面前,徒然欣赏一通俄语美妙的音节而已。

时代
  现在的俄罗斯读者怎样看待苏联时代的诗人,比如马雅可夫斯基,比如西蒙诺夫?
  布兹尼克说,苏联作家的作品现在基本上都不出版了,只有一些描写伟大卫国战争的作品还在印行,如西蒙诺夫的某些诗歌。作品一直都在出版的苏联作家只有帕斯捷尔纳克和曼德尔斯塔姆。
  中国学者张捷在所著《俄罗斯作家的昨天和今天》(中国文联出版社,2000年11月)一书中提到,15年前,有位叫德鲁宁娜的女诗人因为对政治现实感到不满和失望自杀了。我问布兹尼克,这是诗人对现实所做的正确反应吗?诗人应该怎样处理与现实政治的关系?
  他说,苏联解体之后,很多俄罗斯作家都出了国,但后来绝大部分又回来了,虽然很多人已经拿到了外国的国籍。“我想这是因为,一个作家离不开自己的母语环境,他不能长期在非母语环境中创作,也无法找到创作的灵感。”
  他说:“不光你说的德鲁宁娜,也不光是诗人,很多俄罗斯作家都不能适应现在的状况。1991之后,作家们被从一个极端推向了另一个极端——生活的极端和政治的极端,完全没有一个中性和适度的选择。目前俄罗斯的整体状况,就像一个没有挣脱镣铐的人,却要去拥抱一种虚无的自由。俄罗斯人身上有一种强烈的奴性,(苏联式)社会主义的奴性。在这种奴性还未消失的时候,写作便无法进入自由的状态。摩西带领以色列人出埃及,走了40年,这40年,便是人从肉体到精神完全摆脱奴性的过程。有奴性,就不可能有自由,有镣铐,就不可能有自由。尤其是在一个人不能解除精神镣铐的情况下,他将永远得不到自由。所以不能说打碎了过去,便获得了自由。”

中国
  布兹尼克和中国还是有些渊源的。他的父亲是苏联有名的物理学家,曾有四本关于船舶制造的书在中国出版。
  在中国,尽管对当代的俄罗斯诗坛所知不多,但还是有20世纪俄语诗人的诗集出版,有些还在不断出版,比如曼德尔斯塔姆,阿赫马托娃,帕斯捷尔纳克,去年我还买了一套新出的茨维塔耶娃文集,包括她的自传性随笔和诗集在内。
  “在您看来,谁是20世纪最伟大的俄语诗人?”我问道。
  “赫列布尼科夫。”布兹尼克说。
  他又补充道,我刚才提及的这些诗人,都属于普希金的传统。但最近十年,俄罗斯的诗人在继续前行,其中包括赫列布尼科夫(Velemir Hlebnikov),以及沃兹涅先斯基、凯德洛夫和他本人。沃兹涅先斯基原来的诗便已很好,但后来他的思考更为深刻。所以他认为中国应该多出版这些诗人的作品。
  但他认为,俄罗斯文坛对中国也非常不了解,特别对当代作家更是一无所知。这是非常可怕的事。莫斯科的柴可夫斯基音乐学院有很多中国学生,他向他们问及中国当代的作家和作品,他们一个也说不上来。
  “这很容易给我们留下这样一个印象:中国要不然没有文学,要不然没有好的文学。”
  他向中国的同行们发出了邀请:“我们非常希望邀请到真正的中国作家和诗人到俄罗斯去,我们之间可以进行一种有档次的交流,也希望通过俄罗斯的一些文学基金会,给他们提供驻市创作的条件。”

语言
  他右眼有些失明,话至酣处,眼压升高,又疼起来,却阻止我们为他寻医,自己请一位中国朋友咚咚咚跑下楼去为他买药了。
  进入21世纪,进入现在这样一个网络时代,英语已经渗透到世界的每个角落,用英语写作的作家因此独具先天优势。那么,俄语或汉语作家是否会变得越来越没有价值呢?
  “我认为网络和英语对诗歌不会有多大影响。”布兹尼克说,他举了普希金曾用法语写诗,却写得一塌糊涂的例子,“语言是诗歌的形式,诗歌是语言的内容,两者不可分割。我这里说的语言指的是母语,而非外来语。诗人属于哪种母语,就应该用也只能用这种母语来创作。因为每一层语言的含意,都是通过一个词自然地过渡到下一个词,而这种过渡不是通过外来语便可以完成的。”
  诗歌呢?诗歌在今天是否还有意义?
  “没有诗歌,人类就会死亡。”布兹尼克斩钉截铁地回答,“当诗歌消失的时候,这个社会也便快要消失了。眼前一切物质的东西,定神思索,都是浮华。”
  这正是我想要的来自诗人的美妙答案,不是吗?

September 3, 2006

我乡村的青春岁月

Filed under: Poem┊诗歌

  前一个雨夜,我邀赋闲中的彦纯兄回家。夜深,我们喝白酒,吃儿童版的榨菜——只有这个下酒了。聊起这十八年。他讲山林中的行伍日子,我讲那些黑帮般的岁月。有些人在很远的城市里死了,更多的在白天被改变,某晚入睡前如果忘记变回来,第二天可以轻松出门,第三天就会在鞋里蜕掉全身的旧皮,成为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时代的新人。
  找出一首旧诗,单纯,不过叶芝也如此。我在伊盟农村仅两月,“它即将成为我们的青春”,它已经成为我们的青春。

  我乡村的青春岁月
  康慨

  我不再记得乡村有过黑夜
  有过比那匹瘦马更安宁的春天
  没有耕种的日子,因为雪还在下
  只有我和窗纸后的少女
  感到安全,神奇和新鲜

  我的幻想是变成一个老人
  老而不死,夜夜无眠
  不要诗书宝马,不要醇酒美人
  只要这样的春天,炉火淡淡的温暖
  大雪覆盖着北方的田园

  它即将成为我们的青春,美丽而永远
  它使我们远离污秽,远离
  死神头上飞来飞去的尘埃
  让一场大雪掩埋睡梦中的怀念
  烧掉浪费过的生命,烧掉死去的昨天

  June 9,1997/P.K.

August 20, 2006

不够厚道的北岛

《时间的玫瑰》,北岛,中国文史出版社,2005年8月,33元
康慨

  北岛的这本书是有问题的。主要问题在于他的姿态。
  《时间的玫瑰》收录了北岛对20世纪的九位大诗人——洛尔伽、曼德尔施塔姆、里尔克、特拉克尔、策兰、帕斯捷尔纳克、特朗斯特罗默、艾基和狄兰·托马斯其人其作的评述性随笔,原陆续刊于《收获》杂志,后结集为本书。
  在北岛看来,“20世纪(尤其上半叶)是人类诗歌历史上最灿烂的黄金时代。”理由是,“其间,诗歌作为一种极高的文学样式,它冲破了国家种族和语言的边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国际视野和与之相应的国际影响。”暂且不论这一判断是否有值得商榷之处,诗人评诗,且细致到词、句、语序、意象,自然颇具吸引力。北岛又将诗人的生平逸事,他与这些诗人、诗作的交往——无论是神交,还是面对面的交情(如特朗斯特罗默和艾基),以及对诗歌在中国大盛的七、八十年代的回忆,揉合一处,本该非常好看。
  但是,这些东西浅尝辄止,相反,他以更多的笔墨,罗列、抨击了他人的译作。其形式通常是这样的:抄录一两种他所称的劣译,紧跟着是他自己更准确、更传神、更具诗意,也更自信的优质版本。他甚至将冯至译的里尔克的《秋日》,只改动廖廖数字,便作为自己的新译。连他自已也承认,他的版本是“在冯译本的基础上‘攒’成的”。
  冯译是这样的:“谁这时没有房屋,就不必建筑,/ 谁这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北岛的新译如下:“谁此时没有房子,就不必建造,/ 谁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这样的两种译文之间,有什么真正的区别吗?我没有发现。相反,北岛“攒”成的新译,倒有刻意求异之感。
  北岛只通英语,但书中所涉及的九位诗人,除狄兰·托马斯外,均以俄语、德语和瑞典语写作。因此,不管北岛宣称参考了多少种英译本,弄的毕竟还是二手货,用他自己的话说,这样译诗是“瞎子领瞎子”。虽然是瞎子摸象,可他在以自己的转译,去抨击别人的直译时,仍然理直气壮。
  二十多年来很多我们熟悉的中青年译者,都被他拿来做了反面教材。
  他对诗人和翻译家王家新的批评几近于贬损,在论及策兰作品的汉译时,北岛写道,王家新等人“把诗歌降到连散文都不如的地步”。我以为,这样去评判别人是不公平的,以这样的方式去贬低同行,显然也不够厚道。其根源也许在于,北岛根本没把这些人看成同行。
  其实,就外国诗歌的译介而言,在大多数人的眼里,王家新的贡献要远远大于北岛。
  “我为中国的诗歌翻译界感到担忧,”北岛哀叹道,“如今,眼看着一本本错误百出、诘屈聱牙的译诗集立在书架上,就无人为此汗颜吗?”
  我们知道,汉译文学的质量问题始终存在,其中诗歌翻译的问题,因其天然的复杂性和多义性,也许还要更大一些。北岛不是第一个指出这些问题的,却是方式最为刻薄的。有些时候,刻薄也许是一种更为有效的话语方式,但北岛高高在上,唯我独尊的姿态,远远不能服人,也暴露出他仍然缺乏伟大诗人应该具备的胸怀、涵养与自知之明。
  书中文章的写作,也给人以仓促之感,不够严谨——叙述诗人生平时,北岛引用了大量我们似曾相识的资料,看不到太多新鲜的东西。今年年初,我们介绍过北岛的另一本随笔集《失败之书》,那本书的质量要远远好过这一本。(刊于《中国新闻周刊》)

北岛的复归

《失败之书》,北岛著,汕头大学出版社,2004年10月,28元
康慨

  很多人会忘记诗人的年龄,更有些人,会浪漫而且固执地认为,诗人永远年轻。但在这本书中,暂时告别了诗歌的北岛,不免让你轻易记起,他已是55岁的“老人”。虽然在浪迹天涯多年之后,他还是一如即往地消瘦。但今天的北岛,已经不是《今天》的那个北岛了。
  《失败之书》是北岛的散文集,述及他的漂泊历程——从1989年到1993年,他住过七个国家,搬家十五次。他称之为一种互文关系下的“散文语境”。他为此自序:“我得感谢这些年的漂泊,使我远离中心,脱离浮躁,让生命真正沉潜下来……我在一次采访中说过:‘漂泊是穿越虚无的没有终点的旅行。’经历无边的虚无才知道存在有限的意义。”这些话是典型的诗人呓语,翻译成普通话,我想,大概是说,他仍然是诗人,用孤悬在异族语境里的中文写作的诗人。
  诗人难为。他们是语言上的贵族,在生活上,却往往是失败者。北岛笔下的这些诗人朋友,也大抵如此。其中既有金斯堡、帕斯、特朗斯特罗默这样的大诗人,也有我们从未听说过姓名的穷诗友。他以常人的眼光看他们,看到的是他们的生活常态,那并非是豪情盖天的、义无反顾的,而往往是犹疑的、局促的。
  他写已故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墨西哥大诗人帕斯:
  “朗诵会开始前不久,帕斯跟艾略特一些起挑选朗诵的诗,他突然慌了神,对艾略特说,‘我该念什么?它们都不怎么样,真的……’此时此刻,帕斯成了另一个,更接近我通过阅读认识的那个《街》中的帕斯,他疑心重重,在黑暗中摸索,跌倒了又爬起来。最后还是艾略特稳住了他。”
  他也写到海外的中国人,他们大多成了文化孤儿;写自已的吃喝拉撒,有趣而坦然。“突然有一天醒来,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这种巨大的反差,会特别受不了。那是我生命中的一大关。慢慢的,心变得平静了,一切从头开始——做一个普通人,学会自己生活,学会在异国他乡用自己的母语写作。”
  旅程中途,他也间或回忆起自已的前半生。文革时,赵振开(北岛本名)在北京当建筑工人,“唱的是毛主席诗词,背的是贺敬之的《雷锋之歌》:‘人应该这样走,路应该这样行!’”
  文革后,诗歌大盛,他突然成为形形色色的新诗运动的教父。“那是由于时间差,意识形态解体和商业化浪潮到来前的空白。”北岛在《朗诵记》一文中反思过去,“诗人戴错了面具,救世主、斗士、牧师、歌星,撞上因压力和热度而变形的镜子。我们还险些以为那真是自已呢。没两天,商业化浪潮一来,卷走面具,打碎镜子,这误会再也不会有了。”
  天下人皆知北岛的诺贝尔奖情结,但2000年高行健的获奖,意味着这一奖项在至少十年之内再颁给中国人的机率几乎降至为零。我们很难揣度北岛内心深处的感受,也很难说这就是原因之一,使他调整了自己的政治姿态。流亡结束了。他想家了。他不是政客,他是诗人。他总算又可以回到祖国,而我们又可以读到他的文章和诗集了。
  我们离开诗歌太久,或许是因为,我们在太长的时间里缺少一个真正有份量的诗人作为参照。北岛的复归,给了我们一个正视诗歌的机会,让我们认识到,诗歌是可以继续下去的——不是以运动的轰轰烈烈,而是以生活的日常方式。
  他写诗人艾伦·金斯堡的死。“诗人之死,并没有为这大地增加或减少什么,虽然他的墓碑有碍观瞻,虽然他的书构成污染,虽然他的精神沙砾暗中影响着那庞大机器的正常运转。”
  我真心喜欢这句话。(刊于《中国新闻周刊》)

August 18, 2006

致布谷(200周年新译本)

  康布谷同学的名字直接得自1997年年初我做的一个梦,梦见的就是华滋华斯的这首诗——在一个婚礼上,我焦急地站在台上,背不出它的原文。
  原诗写于1804年,至2004年,为200周年。这是我当时的新译。
  原为隔行押韵,但最后四句实在没辙了。

  致布谷
  200周年新译本
  [英]华兹华斯(1804) 康慨译(2004)

  噢欢快的新来者!我已然听到,
   听到了你,因而充满快乐。
  噢布谷!我该叫你鸟儿,
   还是一种歌声,在漫游漂泊?

  当我躺在草地上
   听到你的鸣叫呼应回旋,
  从山岗向山岗,仿佛在传唱,
   忽而远了,忽而又近在耳畔

  虽然你只向着山谷呢喃,
   那里遍洒阳光和花朵,
  你却带来了故事一篇
   给我多少梦幻的时刻。

  三倍地欢迎你啊,春天的宠儿!
   你对于我而言,
  只是一种无形,甚至不是鸟儿,
   只是一种天籁,难以言传;

  我在学童的日子
   也曾听到这叫声
  让我成千次地寻觅
   在矮丛,高树,和天空

  为了寻找你,我时常远行
   穿过树林,走过草原
  你总是一种希望,一种恋情
   总是让人充满渴求,却从未出现

  我还是能够把你聆听
   能够躺在原野上
  听啊,直到我再一次唤醒
   那金色的时光

  噢幸福的鸟儿!我们走过的大地
   仿佛又成为
  一处缥渺的幻境
   那正是为你准备的家园!

July 9, 2006

阿尔弗雷德·普鲁弗洛克的梦

Filed under: Poem┊诗歌

  我坐在无轨电车上做梦
  梦见在教书的农村收割
  那一年的生产没有收获

  我们在草原上赶夜路
  躺在铁轨上唱歌
  火车从头顶飞过
  那一年的爱情没有收获

  后来一个鬼魂追我
  我搭上了别人的灵车
  在天国的医院躺着
  等着有人过来,给我草草缝合

  我梦见自己死后的复活
  有房子,有金币,有名气
  开着比邻居更好的车
  我的女儿大了,美丽活泼

  而我呢?
  只想躺在妈妈怀里
  听她唱早年的情歌

  康慨  November 20, 1997 / Peking

July 1, 2006

我的西藏

Filed under: Poem┊诗歌


公路上的朝圣者。远景是新建的铁路大桥 / Getty

  今天,火车将载运着成千的游客,从北京进西藏。这样的运输和涌入,从此将每天发生。
  十五年前,我乘火车、汽车,加上步行,去了西藏。那是我唯一的一次藏区之行。
  十五年后,我不知那里是什么样子了,我在拉萨的朋友们也久已失去联络。
  再过十五年,将更加无法想象。

  一九九一年五月三十一日,我到达格尔木,听说西藏的戒严尚未解除,很多人受阻在此。
  我去了长途汽车站,已打算绕行新疆。但运气好,上级部门通知,戒严结束了。我顺利买到第二天开往拉萨的车票。

  那次旅行,对我影响重大,大概使我过早衰老,或未老先衰。王力雄在最近的一次访谈中说:“藏民族追求的是快乐和轻松,而不是把自己当成工作的奴隶,这更接近生活的本质。”他们内心里回避竞争,但现代社会要因此而改造或抛弃他们了。

  很多人在谈论青藏铁路对藏区自然生态的影响,我却对那里的文化生态感到担忧。
  我的西藏深藏在心底。它可能即将不复存在,可能已经不复存在。
  它是我一处精神上的逃亡之地,亦锻造出我的许多诗歌。它也是我精神上的脆弱之地,我不愿意人家说它坏,甚至也不喜欢别人说它好——我担心它会被垂涎者野蛮地夺去。有一次,听到某位朋友奢谈青海湖的美丽与壮阔后,我脱口反问:你知道青海湖边到处都是死婴吗?

  附诗一首,写于九七年四月八日,北京。

  我爱草原,我爱西藏

  你这个白衣的外乡人啊
  ──民歌

  1

  风声像鼓声,拥着火焰之舞
  落日掠过都兰的大路
  我从未看过的美景

  穿过黄昏高原的悲凉
  我只知道向西而没有左右
  像去寻找一生的幸福

  想到幸福我就温暖
  就要歌唱,歌唱如火的夕阳
  它给我镀上周身的荣光

  2

  少女的格桑央宗啊
  父母如此担心你的美貌
  当你坐在草地深处的古城墙上
  看顾着自家的群羊,谁能看见
  你从温暖的午睡轻轻起飞
  飞向众神休憩的大湖
  聆听他们的仙乐呢?

  我是一个从下面来的汉人
  除了为你而作的献诗
  我没有别的好礼物

  3

  湖水的浩大与深蓝
  足以将整个草原的花香埋葬
  水中的飞鸟紧随我的影子
  从黑马河到安多,就像影子的影子一样

  曾经,我像她群羊中的一只
  温柔而且无力,那夕阳中的花香
  足以把我埋葬,那幸福深处的忧伤
  就像曾经的天堂午夜的光亮

  所有的好词语,唯一的好姑娘
  所有的好地方,唯一的好故乡
  我要幸福,也要忧伤
  我爱草原,我爱西藏

  April 8,1997/P.K.

June 23, 2006

康布谷同学的第一首诗

  九岁的康布谷同学今年3月写下人生第一首诗。我觉得她写得当真很好,感觉很对,尤其是厌恶“自己的面貌”和“别人的衣裳”。
  一字未改,抄录在下面。
  有意思的是,她无意中正好写了十四行。
  我把这首诗给朋友们看,为她赢得很多赞扬。
  但我不再鼓励她继续。
  前些日子,小聪伯伯送她艾米莉·狄金森诗选。她读完,问狄为何总爱写死亡。我说,那未必实写,那两个字可以代表很多情绪,而且不一定是坏情绪。

忧郁之歌

作者:康布谷

  我要像蝴蝶那样自由自在地飞在花丛,
  我要像小鸟那样快快乐乐地寻找小虫。
  我向往它们幸福的生活,
  因为忧伤的乌云已经向我靠拢。

  虽然我的生活非常舒适,
  但镀金的笼子也是牢笼。
  虽然这个家非常温暖,
  但我却感到异常寒冷。

  我开始厌恶所有的东西,
  厌恶自己的面貌,
  厌恶别人的衣裳,
  所有的一切,我都觉得陌生。

  所以,我只能静静躺着,
  等待忧郁的冰雪慢慢消融。

  2006年3月13日

June 4, 2006

挽歌

Filed under: Poem┊诗歌

康慨
九年前的一首旧诗,彼时想起已死的童年玩伴,写于内蒙

我把你的伞骨
埋在泥水的地里
我烧了你的衣服
把灰里的扣子捡出
我拿起你坟前的花朵
连同四月潮湿的新土
装在我的杯子里远走

我在路上睡了
像南风中的杨柳,我听见
雨神在你的头发里痛哭
我梦见春天很快就过去了
你的骨肉穿过杯中黑暗的泥土

不要轻易离开我们
不要错过秋天的夜晚
不要即兴歌唱,尽情醉酒
不要遗忘梦境
关于我们,几个生前的朋友

[Call me Ishmael - 叫我以实玛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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