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乃谦与乡村的毁灭
康慨 / 刊于2008年1月13日出版的《南方都市报·阅读周刊》之“2007年十大好书”特刊,略有删节
《佛的孤独:曹乃谦中篇小说选》,曹乃谦著,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2007年7月,25元
被外国人看中,已经是个很危险的事,何况看中他的是诺贝尔文学奖的评委大人。因此,马悦然对曹乃谦不加掩饰的持续高誉,难免既令人恼火,又使人羞愤。有人正在发起一场心理阴暗的贬曹运动,以期证明中国评论界对曹乃谦的长期忽视有理有据,更要严防文学优劣的话语权从此旁落外国人之手。于是我们又听到那种熟悉的魔鬼论调,诸如他专写中国的落后,专门写给外国人看云云。殊不知是瑞典人亲自到了山西拜访警察老曹,而非乃谦跑到了斯德哥尔摩,敲开了马悦然家的大门。而乃谦若要心怀诺贝尔动笔写作,又怎能满纸方言土话,为翻译家们预设重重障碍,从而自毁冲出亚洲走向世界的远大前程?
我不说曹乃谦独一无二,也不否认在某些方面,他与沈从文或汪曾祺确有可比之处,但若要更进一步,再拿过孙犁和赵树理来,乱说一气旧文人小说或山药蛋风味,借此加以贬低,便要令人大大地搓火了。
乃谦以他自己的风格,写他自己的生活。没有什么比这更简单的了。
我愿意就《佛的孤独》一书,结合我个人的阅读感受,来谈谈风格和生活。
1,极简主义者曹乃谦
文学小说是泊来品,到了汉语里,长篇小说和短篇小说虽然都叫“小说”,实大不同,而各有其美学范式。本不该有的“中篇”概念则纯然中国化,若单以字数论,我宁愿将长的中篇归入长篇,短的中篇划进短篇——比如这本“中篇”集《佛的孤独》。
中国人喜欢长篇,看不起短篇。所以糟糕的长篇作家比比皆是,好的短篇小说家反倒数不出几个。
到目前为止,曹乃谦仍然是一个短篇小说家,标称长篇的《到黑夜想你没办法》也不过是情节上衔接,而结构上松散的短篇集。
比起长篇,短篇小说无疑更倚重风格,而非长篇借以立命的结构、主题和叙事。乃谦的风格自成一格,引人注目的除了他的山西方言,还有他的简洁和距离。他排斥那种复杂化的宏大叙事,刻意远离政治,甚至道德层面上的政治正确,尤其回避戏剧冲突,及至杀人案——《山的后面还是山》对结尾的连串血案一带而过。联系到乃谦的警察身份,这一点更耐人寻味。
乃谦笔下的人物大多也非传统意义上的文学英雄(也许头一篇的穗儿和最后一篇的换梅例外),甚至小说中的我/乃谦,也是不争,面对困境,他基本上不做选择。雷蒙·卡弗的读者或会很自然地把他与乃谦联系到一起。马悦然干脆下定义说:“曹乃谦是一个minimalist writer”(《到黑夜想你没办法》序言)。马又说这个英文词不好译成中文——“极微形式的作家?”我倾向于使用“极简主义者”。雷蒙·卡弗就是个极简主义者。
像卡弗那样,乃谦十分爱惜自己的风格,他把一个个故事舔得圆润而精致。当然在很多情况下,他并不像卡弗那样冷漠,但是故事中的我/乃谦,仍然不顾及我们的焦虑,总是疏于采取行动。即使爱情的力量,也不值一提。它确曾泛起了些许涟漪,但改变不了任何事情,死水微澜而已。你会发现,爱情仅仅是一个通道,总也造不成命运的转折。乃谦只欲借此进入故事,进入那些女性的世界,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这世界被外物摧毁,一切照旧,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既然爱情不是目的,这些男女小说便也算不上什么爱情故事。《佛的孤独》收入了七个“中篇”,除了与选集同名的《佛的孤独》一篇的善缘和尚外,其他六篇的主人公都是女性,但她们大多面目模糊,往往只是“好看”或“真好看”而已,没有什么光彩照人的个性。乃谦显然不想做梅里美,也没有塑造卡门的欲望。作为男性读者,你几乎不可能对其中哪个产生爱意,不,你根本不会想到要娶这样的姑娘为妻。她们是母体,代表着乡村,她们的悲剧,代表着乡村的毁灭。
因此,一个个地单独来读它们,你或许只为其风格惊艳,但结集出版之后,便给我们一个最好的机会,从整体上来加以考量,借此看到被抛弃的农村,被忽视的女性,看到人可悲的条件,外力的无比强大,以及命运的不可战胜。而且必须要认识到的是,这些故事绝对不是童话,不管乃谦笔下的乡村距离我们现在的生活多么遥远,那恐怕都在喻指着我们普遍的困境。
乃谦大量使用晋北方言写作,这些方言不独存在于人物对话,也广见于叙事部分。这就是他的日常语言。“我从未说过普通话,连大同话也说不准,我的发音带有应县腔。”(《鱼翔浅底》)但你并不觉会因此觉得语言“土”,足见他精心修饰,刻意雕琢。这就是他的文学语言。
2,许多女人,一个女人
有一个意味深长的事实,那便是作为作家的乃谦,与故事中的乃谦在经历上的高度重合。书中最具“戏剧性”的《换梅》,原也是乃谦自己的故事。
我厌恶弗洛伊德主义文学批评的陈辞滥调,但下面这个事实并非没有意义。
《换梅》是书中最后一篇(也是乃谦正在写作中的长篇《母亲》的开头部分),与前面的六篇相比,在风格上有明显的不同:它讲的还是招人/乃谦的故事,但更像“招人前传”,而“我”的叙事角度也改用了第三人称。
曹乃谦讲过,他是“偷来的孩子”。换梅正是从农村老家偷走了男婴招人,跋山涉水逃到大同,靠要饭活命,后来才与丈夫团聚。招人/乃谦的生母在他被偷一年之后,便病死在村中。很难想像,这样的经历对乃谦的人生产生了怎样的影响。至少在小说中,他一次次回到乡村,仿佛在做不断寻找母体的徒然努力。他一次次亲近村中的姑娘,却又一次次束手无策地看着她们被黑暗的农村吞噬,因为他明知自己不能留在村中,否则等待他的命运,只有同样的毁灭。
这些女人,从最严酷的时代,最贫穷的乡村,短暂地浮现出来,爱情让她们亮了一瞬,然后又在死寂中熄灭,永远地消失。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心痛?
乃谦笔下的女人各有姓名,但他似乎只写了一个。这样的一个女人,受苦受难,没有未来,被贫穷、家族、阶级(成份)、权力、愚昧(既是文化上的,也是政治上的)牢牢监禁,逃不脱,跑不掉。她的个人选择少得可怜,没有丁点儿的能力改变自己的命运,虽然偶有昙花一现的自决,却不仅于事无补,反而加速命运大戏的结局提前呈现,而这结局,终归是万劫不复的悲剧。
1991年的春天,党中央将我们这一批大学生,送到农村参加“社教”,时间虽然只有两个月,却让我永生难忘。我下乡的村庄,位于内蒙古的伊克昭盟,库布齐沙漠的边上。我每天带着钱与粮票,到不同的老乡家吃派饭,几乎未闻肉味,算是亲眼见识了贫穷是个怎样的恶魔。有人恶评乃谦写农村,只写吃饭和性交,但这就是昔日农村的灰暗现实。基本的欲望被严酷的、静止的生活死死压住,恰与乃谦的风格高度统一。有一天,我的两个女同学从隔村过来串门,天晚留宿,院墙外竟然聚集半大后生二十余人,手电乱闪,高声叫笑,哄唱小曲,甚至向门板上投掷土块。女同学惊惧而哭,我冲出门外大骂,后生们远远地笑闹,却无一散去。我只能坐在土墙上,在寒夜里守到星光满天。不能说他们心存恶意,你知道,精憋的罢了。
第一篇《山的后面还是山》写了乃谦与村中青梅竹马的穗儿的爱情,从幼童阶段一直延续到青年,不仅历时最长,也是发生了性行为的唯一一次,语言上的表现亦最为外露:“你这是在给我叫魂儿。因为你知道我的魂儿不见了,你知道我的魂儿早已经回到姥姥村,找穗儿去了。妈妈,这你是知道的。”
穗儿,和书中大多数农村姑娘一样,被农村吞噬了。乃谦从小便无望地寻找母爱,尽管这一点在《换梅》之前并不清晰。《陨歌》里的柳女旦(“小妈妈”)——一个失去了孩子的苦命女人——第二个出场,她虽然住在城里,但也是来自乡下,只识得“ 毛主席”、“霸王鞭”、“柳女旦”九个汉字。女旦与招人情同母子,夜夜裸身同床共被。招人长大后回来看她,复又同眠,身为半大男生,青春冲动,但终不得其门而入。日后女旦因为误闯毛主席灵堂,被当成现行反革命分子,殴打至死。招人为“小妈妈”净身戴孝,与操持亲生母亲的后事一般无二。
《陨歌》不是简单的乱伦故事,请注意其中的隐喻:母体、女体、家乡、农村,四体合一,伦理的、阶级的、城乡之间的界限终不可逾越。我以为,这是书中七故事里最用功、也是最好的一篇。

那样一种生活是我差不多亲历的,至少贴近观察过,老外几乎不可想像.
Comment by Anonymous — January 30, 2008 @ 3:56 pm
几天没来,真没想到康兄又写了这么个好东西。对我来说,曹乃谦的世界太陌生了,不过他确实很会讲故事,他知道应该选择哪些具有戏剧性的片段。我在想,不知道现在是否有谁能真的抓住中国城市各种人的生活。
Comment by 从容 — February 9, 2008 @ 9:07 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