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摩司·奥兹:窗子背后的女人
阿摩司·奥兹10月26日在奥维多举行的2007年度阿斯图里亚斯亲王奖颁奖仪式上的答谢辞,10月31日见报时做了删节,下文为全译稿。英文文本可见:“The Woman in the Window”,希伯来原文在此:עמוס עוז (PDF文档)。文中图片来自Fundacion Príncipe de Asturias。
关于“Príncipe”或“Prince”译作“亲王”还是“王子”,我加了脚注说,若遵英国王储的“威尔士亲王”封号,则“亲王”似更贴切,但Fundacion Príncipe de Asturias提供的中文自介文件,仍作“王子奖”,其日文文档亦为“皇太子赏”。慈祥的林一安先生昨天中午打来电话,明确认定是“亲王”。以后我会全改“亲王”。
窗子背后的女人
作者:[以色列]阿摩司·奥兹,译文:康慨
如果你买一张票,旅行到另一个国家,你会想去看那里的纪念碑、宫殿、广场、博物馆、山水,以及历史遗迹。如果你很幸运的话,还可能有机会同当地人民交谈。然后你带着一大堆照片或明信片,回返家中。
但是,如果你读上一本小说,就能真正地获得进入另一个国家,另一个民族最隐秘之地的门票。读外国小说,就好比是得到造访别族家庭,以及别国私宅的邀请。
如果你只是游客,你会站在旧城的某条街上,仰望一座老宅,你看见有个女人,正从窗户里凝视着你。然后你便走开了
但如果你在读书,就也能看见那女人,看见她从自己的窗口向外观望,可是,你会和她做伴儿,在她房里,在她心中。
读外国小说时,你能真切地得到邀请,进入别人的内室,进入他们的童房,书房,进入卧室。你会受邀进入他们内心的悲伤,进入他们家庭的欢乐,进入他们的梦想。
这便是我相信文学乃人类沟通之桥梁的原因所在,我相信好奇能够成为一种道德力量。我相信,对他者的想像可以疗救狂热与盲信。对他者的想像,不仅会让你成为更好的商人,或是更好的情人,还能成为更好的人。
犹太人和阿拉伯人之间的悲剧,部分是由于我们有太多人,犹太人和阿拉伯人,无力去想像对方。真切地想像对方:那种爱,极度的恐惧,愤怒,激情。在我们中间,有太多的敌意,太少的好奇。
犹太人和阿拉伯人在某些基本方面是共通的:他们都曾被欧洲过去的暴力之手,以粗野和蛮暴恶待。阿拉伯人——经历了帝国主义、殖民主义,剥削和羞辱。犹太人——经历了歧视,迫害,驱逐,以及史无前例的大屠杀。
有人或会认为,这样两个受害的族群,尤其是两个被同一施暴者加害的族群,或会生出团结之心。唉!同途殊归,兄弟阖墙,小说里如此,生活中亦如此。有些最惨烈的冲突,的的确确发生在同一施暴者的两个受害人之间;同一个暴力父亲的两个孩子,未必能生出兄弟之情。他们往往以施暴的父母看待对方。
中东犹太人和阿拉伯人之间的状况正是如此。阿拉伯人将以色列人视作现代的十字军,白种的、殖民的欧洲的延伸,而许多以色列人,从他们的角度,也将阿拉伯人看成我们过去的压迫者、大屠杀和纳粹的新化身。
这种状况让欧洲背负上了一种解决以阿冲突的特殊责任:欧洲不应对哪一方横加指摘,而是要对双方均投入更多的情义、理解和扶助。你们已经没有要么支持以色列,要么支持阿拉伯的选择了。你们只能支持和平。
那窗子里的女人,也许是纳布卢斯的一个巴勒斯坦妇女。她也可能是特拉维夫的一个以色列犹太妇女。如果你们想在这两扇窗,两个女人之间帮助达成和平,最好多读一读她们。读小说吧,亲爱的朋友们。小说会告诉你许许多多。
这恰恰也是两个女人互相阅读的时刻。终于可以去了解,是什么让窗子后面的那个女人害怕,愤怒,或满怀着希望。
我不会对你们妄言,今晚读小说,今晚就能改变世界。我对你们说过,我也一直相信的是,读小说是理解所有窗子背后所有女人的最佳途径之一,当长日将尽,当和平危在旦夕。
我要向阿斯图里亚斯亲王奖的评委们致谢,你们授予了我这个高贵的奖项。谢谢诸位,对所有人道一声:“Shalom”。
注:Shalom:希伯来问候语。

写得真好,译得好也很重要
Comment by 线条 — November 4, 2007 @ 4:32 pm
译得真流畅啊.
我对那种处身一种民族困境中的人的感受蛮感兴趣的,比如台湾人、北爱人、朝鲜人,当然也包括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人等等。
Comment by 从容 — November 5, 2007 @ 9:37 pm
翻译得很好,敬佩。
我记得今年6月份的时候,正是哈马斯进攻法塔赫,以色列又要攻打哈马斯的焦灼时刻。英国BBC的节目”hard talk”请来前美国驻以大使、前以色列外交部长、华盛顿邮报专栏作家、以色列特拉维夫大学的教授、巴勒斯坦的人权领袖一起就巴以问题进行辩论。当来自巴勒斯坦、以色列、叙利亚、其他阿拉伯国家和西方国家的年轻观众一起坐到演播大厅,服饰各异,却认真地听讲、鼓掌地时候,他们的平和让我觉得有些感动,虽然我知道那是在伦敦。
这样的辩论自然没有结论。但是当一位来自叙利亚的年轻美貌的女观众说愿意跟那位巴勒斯坦的人权领袖一起,拿起武器并肩战斗时,我还是被震撼了。历史恩怨的纠结,现实的残酷斗争,又怎能是几句话说的清楚呢。一夜改变现状是不可能的,欧洲那块土地上,也是经过几百年断断续续的战争啊。
有时候,宗教的对立比民族的差异更难消除。只有祝福他们了。
Comment by Daneen — November 13, 2007 @ 9:20 pm
译文真好,除在报上,已经第二次读了。最久长最深重的矛盾,论得简白有力。只是如果读小说能加深双方的理解,导致相互的同情,化解民族矛盾,宗教家政治家就会消亡。宗教家政治家可以即时地左右民族情绪,小说家只能在道德上渐浸人心。好小说大概唯有处在无奈的境地时才最有魅力。
Comment by 不劳客 — November 18, 2007 @ 8:36 pm
“啊,你画了一幅多么可怕的图画,可是你画得太坏了。原来你到我们这儿来是为了向我们宣战的。那么好吧,请你记住告诉那些派你来的人:苏维埃政权是稳固的,工人和农民建立这个政权是永久性的,谁也不能妄想要它开倒车。当你们这些富农存在一天,就必须得要给我们粮食吃,你要不给就强迫你们给,你们要反抗我们就消灭你们!这就是我给你的真理–我们真正的工人和农民的真理!
Comment by 老宋兄 — November 27, 2007 @ 12:03 am
康兄,我写了《列宁在十月》和《列宁在1918》的内幕,所以刚才把一段台词给你,共勉啊。
Comment by 老宋兄 — November 27, 2007 @ 12:04 am
你让我们看了一个月阿摩司了,该给大伙看点别的啦哈
Comment by 老克 — December 3, 2007 @ 9:45 am
笔快呀,很受触动,小小学生真应该更勤奋些才行
奖项的官方主页上说:1980年9月24日在奥维多市Oviedo举行了庄严的“阿斯图里亚斯亲王基金”建立仪式。仪式由西班牙王位继承人、高贵的阿斯图里亚斯亲王主持,其父母西班牙国王和王后均出席了典礼。该奖项的主要目的是加强阿斯图里亚斯亲王与其领地之间的联系,并促进世界科学、文化、人文成果的认知和推广。
日文翻译肯定不能直接用,西班牙君主是国王而不是皇帝;然后查了一下王子的简历,除了一个公爵一个伯爵外,他还是Girona和Viana的Príncipe,由于“王子”只从生理上指明国王儿子的身份,“亲王”才是爵位的封号,所以可能确实亲王合适一些吧
Comment by 施洋 — December 16, 2007 @ 11:08 pm
看了你的译文,非常喜欢。但要实话实说,有一句没太看懂——”他们往往以施暴的父母看待对方“。于是又看了原文链接Often they see in each other the image of the abusive parent.觉得译成;‘从对方那里,他们能看到的通常是暴虐父母的影像。”
另外,很喜欢你的文章。
Comment by Anonymous — December 23, 2007 @ 8:35 am
仍在忙着译书吗?祝新的一年诸事顺遂!
Comment by 赵健雄 — December 28, 2007 @ 12:50 pm
祝康慨先生新年快乐!
Comment by Daneen — December 31, 2007 @ 9:47 p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