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弱智”和“庸人”的时代
《知识分子都到哪里去了》,[英]弗兰克·富里迪著,戴从容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05年9月,13元
康慨 / 刊于2005年《中国新闻周刊》
在爱德华·萨义德于2003年、苏珊·桑塔格于2004年相继去世之后,关于知识分子已经“消失”的哀惋之声不绝于耳。不久前,被称作中国“知识分子良心”的巴金离世,也在很多人的内心深处唤起了颇为相似的感受。
知识分子都到哪里去了?今日之“良心”何在?这个问题切中了我们时代生活的一大要害——知识阶层的沉默或媚俗,精英们的无所作为,回避或放弃自己的社会和政治责任,以及在根本问题面前的集体性失语。
“政治上冷漠,思想上被动,对社会事务毫不在意,更关心经济保障,全部精力都放在个人生活上。”富里迪在本书中转引的这段对50年代西方所谓“沉默的一代”的描述,正是今天我们自身的写照。
“知识分子”一词源自法语,雅克·勒戈夫在《中世纪的知识分子》一书中说:“‘知识分子’一词出现在中世纪盛期,在12世纪的城市学校里传开来,从13世纪起在大学中流行。它指的是以思想和传授其思想为职业的人。”
18世纪的启蒙运动确立起知识分子的社会职能,经由德雷福斯案和萨特,突显其代表公众利益进行政治批判的含义。但是,这一变化过程与中国式的“知识分子”定义无关。
在纽约任教多年的史学家唐德刚在最近出版的一本书中说,与英文中的intellectual不同,汉语里的“知识分子”近似俄文的intelligentzia,系“读书人”(脑力劳动者)的泛指。
但是,“把脑力劳动者与知识分子区分开来是非常重要的,”富里迪认为,定义知识分子的,“不是他们做什么工作,而是他们的行为方式、他们看待自己的方式,以及他们所维护的价值。”他援引刘易斯·科塞的话说,知识分子“为思想而活,而不是靠思想生活”。
我比较认同萨义德的说法:“这并不总是要成为政府政策的批评者,而是把知识分子的职责想成是时时维持着警觉状态,永远不让似是而非的事物或约定俗成的观念带着走。”
不幸的是,今天的知识日益成为工具和产品,服务于经济目的,从而模糊了知识与真理之间的联系。“通过把知识细分为各种知识,知识分子的地位被削弱”。而知识分子本身,竟也对这种实用主义和技术专家的分工安排感到满足。
富里迪重点谈及教育制度。他指出,在开放、民主和多样化的口号下,教育机构放弃了学术标准,不断屈尊俯就,一味迎合公众,从而造成学术水准的低下,促成了我们时代的“弱智化”,以及弥漫整个学术界的“庸人主义”。
造成上述这些局面的另一个原因是,保守阶层和统治集团把知识与潜在的危险联系在一起,“因为人们觉得太多的教育和知识会导致动乱事件的暴发。”
对人文知识分子的不信任和警惕,在很多社会中,都有其根深蒂固的传统。在某一极端的时代,知识分子可能连技术专家的地位也得不到保证,他们被贬损,被羞辱,被改造,他们自以为精英的信心和责任感被摧毁。所有这一切,如果不是出于报复,也是要使他们成为驯顺的、无害的,以及与公众事务相隔绝的绝技术工具。
然而,过去的政治高压未曾完全实现的目的,如今却由于知识分子的主动迎合、自我去势,而变得皆大欢喜。一个自我封闭、自给自足、高度职业化和圈子化,且有一套运转良好的体制供养,并维持着的庸人主义知识阶层,难免令人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