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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ll me Ishmael

January 30, 2007

格里·亚当斯:恐怖分子如何驯化

Filed under: Review┊书评

  昨天爱尔兰岛各大报都在头版刊出格里·亚当斯(Gerry Adams)的新芬党投票决定支持北爱警察制度的消息。
  82年来,爱尔兰共和军不断对警察实施暗杀。现在亚当斯说,该党的表决结果有可能永久改变北爱的政治格局。他敦促Ian Paisley的统一党(DUP)与新芬党分享权力。
  暗杀和起义是政治,议会和投票也是政治。
  我手头还几本与爱尔兰乱史有关的书,Henry Patterson的Ireland Since 1939 (OUP, 2002),Marc Mulholland的The Longest War: Northern Ireland’s Troubled History (OUP, 2002),以及MLR Smith的Fighting for Ireland? (Routledge, 1997)。
  下图是1月29日在都柏林出版的《爱尔兰独立报》(Irish Independent)的头条,我做了个小剪报——图中那个红色曲别针可是大有来头。它出自blogosphere里著名的曲别针男Kyle MacDonald,就是那个用小别针换大别墅的加拿大小伙儿。真怪,现在当你要找曲别针时,就会马上想到曲别针男。
  后附2004年我的一篇旧文,介绍格里·亚当斯这位昔日的恐怖分子,今天举足轻重的政治明星。文中很多素材来自Fintan O’Toole当年发表在《纽约书评》的文章。您也可参阅另一个爱尔兰,赤贫的爱尔兰

Gerry Adams on the frontpage

恐怖分子如何驯化
康慨/刊于《创意》杂志(2004年,上海)

  爱尔兰有一本叫《VIP》的名人杂志,在2003年9月份那一期的封面上,照例印有多位名人和明星的照片:一位电视节目主持人,一位“神奇胸罩”广告的模特儿,一位英国老贵族,但尺寸最大的一幅,却是一个面带微笑,衣着随意,戴眼镜,蓄着络腮胡子的中年男士,上书大字标题为:“格里·亚当斯展现鲜为人知的超凡领袖魅力”。
  好一副慈眉善目的笑颜!然而,在过去30年里,此人却被公认为北爱尔兰地区最大的恐怖分子。格里·亚当斯——过去在贝尔法斯特(北爱首府)连小孩听见都会吓得不敢哭闹的可怕名字,爱尔兰共和军(IRA)的政治组织新芬党的党魁,如今在这篇封面文章里,却将自己修饰一新。他说自己既非臭名昭著的共和军成员,也与该组织的一系列恐怖活动绝无牵连,不仅没有参与,更未组织、策划,甚至事先毫不知情。他的日常生活再简单不过,喜欢狗、红葡萄酒和爱尔兰产的Guinness牌黑啤酒,而且常常因为“动人的音乐和甜蜜的回忆”而感动得落泪。
  这一人生得意、事业有成的“新好男人”形象,倒是非常适合《创意》杂志的风格,倘若信了他所说的话,这张笑脸想必也有资格登上《创意》的封面。殊不知,这笑脸是十几年来世界上最大的政治“创意”之一,实在与多年来人们记忆中那个双手沾满妇孺鲜血的魔头大相径庭。所以,《VIP》所刊此文在英国产生的轰动效果,一点儿也不亚于一颗炸弹的威力。街谈巷议,报刊电视,一片哗然,至今未有平息。大洋彼岸,2004年2月27日的《纽约书评》还重提此文,以《恐怖分子的驯化》为题,刊发奥图尔(Fintan O’Toole)的文章,评论爱尔兰记者埃德·莫罗尼(Ed Moloney)2003年9月出版的《爱尔兰共和军秘史》(A Secret History of the IRA)一书。

  奥图尔说,亚当斯利用传媒为自己打造的这个新形象,证明了他的政治谋略惊人的成功。直到1994年克林顿总统签发特别签证准许他入境美国之前,亚当斯还是个为国际社会所唾弃的“贱民”(pariah),爱尔兰政府不准广播和电视媒体发表任何对他的采访,在英国,则要由配音演员来重述他所说的话,节目才可播出。所有这些禁令,都是因为他被这些国家的政府视为恐怖分子,尽管他领导的新芬党是合法政党,也无任何直接证据证明他本人与爱尔兰共和军的罪案有关。然而,正如莫罗尼在书中所指出的那样,30年来,亚当斯私下里一直是共和军的首要领袖之一。
  早在1972年7月,英国政府在伦敦安排了一次与共和军领导人的会谈,而共和军提出的与会条件之一,便是警方须将时在狱中的亚当斯开释并让他参与会谈。那一年,亚当斯不过23岁。而据次年1月美国驻都柏林使馆给华盛顿的报告,也称亚当斯“仍然是贝尔法斯特一个活跃的军事指挥官”,领导IRA的“三驾马车”之一。此后作为新芬党的党首,亚当斯一直明确支持使用暴力手段,以达成迫使英国撤出北爱的政治目的。“不管直接还是间接,亚当斯的双手都沾满了鲜血,”奥图尔说。
  在共和军内部,亚当斯地位迅速上升。很多人认为他曾参与发生在1972年7月的“血腥星期五”事件,当时,共和军在贝尔法斯特引爆了20颗汽车炸弹,炸死9人,伤130人,死者中只有两名英军士兵,其他均为无辜平民,包括一名14岁男孩。作为指挥官,亚当斯还在共和军内部建立了两个享有特权的部门,其功能是“反特”——侦查并谋杀告密者。按照莫罗尼的说法,这两个部门的名字被称作“未知”(the unknowns),它们“直接对亚当斯负责,并且只接受他一人的命令”。
  1999年3月,在英国和爱尔兰政府强大的政治压力下,爱尔兰共和军终于公开承认曾“杀害并秘密埋葬”过十人,并为因此“对受害者家庭造成长久痛苦的不义之举”公开道歉。随即有9处秘葬之地被公开,然而,虽经当局全力搜索,也只寻获三具遗骸。莫罗尼认为,另有三具失踪者,是1972年由亚当斯下令杀害的,此三人中有两人是共和军成员,他们向英军通风报信,直接危及亚当斯本人;另一人名叫珍·麦康维,是10个小孩的寡母,至今仍然“失踪”,因为此桩谋害之罪实在太过残忍,共和军难以承担如此恶名。莫罗尼没有明确指出是亚当斯直接下令秘葬了这位寡母,但他写道:“很难相信这样一道命令是在他(亚当斯)不知情的情况下做出的。”
  亚当斯公开否认上述他所谓“无理且无耻”的指控。不过,这种否认难以服人,因为亚当斯同时否认了他与爱尔兰共和军的一切瓜葛,他就此所作的声明明显缺乏可信度,在涉及任何具体问题时,他的话已经难辨真伪。亚当斯将自己放在了一个如此微妙的位置之上,以至于他就自己的历史所作的任何发言,听起来都像是在推卸责任。

  1978年2月17日,爱尔兰共和军在贝尔法斯特市郊的拉蒙(La Mon)酒店制造了一起爆炸事件,造成12名无辜新教平民丧生,其中有三对夫妇。以炸药和汽油混合而成的土制炸弹掀起巨大的火球,将一些死者几乎烧成灰烬,最后不得不借助牙齿记录才得以辨清身份。亚当斯后来在自传中称自己与此无关,且“为此深感震惊”,“因这一罪行而沮丧,并被死伤者深深触动”。然而,以他当时在共和军内“头号军师”的地位,他不可能是清白的。
  1982年10月,共和军绑架了一个名叫汤米·考克兰的新教徒,后者曾参加过当地新教社区的民兵组织“北爱防卫团”,随后,另一个新教武装帮派绑架了一名天主教徒作为人质,要求用他向共和军换回考克兰,但共和军随即将考克兰虐杀。事件轰动一时,显示出北爱的暴力已到何种血醒和无理性的程度。
  按照亚当斯的说法,拉蒙惨案和考克兰之死给他带来的“震惊”,让他开始反思共和军“武装斗争”(armed struggle)的口号,这是他走上和平之路的转折点。但是,真正促成这种转变的,也许不是良心,而是实力。惨案发生四年后,撒切尔政府以绝对优势从阿根廷人手中夺回了福克兰(马尔维纳斯)群岛,或许让正在逐步控制了新芬党的亚当斯意识到,以共和军的恐怖行为,不可能在英国政府的决心和实力面前获胜。撒切尔夫人为了万里之外的小岛,不惜冒着巨大的政治和军事风险与别国开战,又怎能向只有区区数百名极端分子的恐怖组织低头,而将英国的大块本土拱手相让呢?
  如果说马岛战争让亚当斯明白共和军的“武装斗争”不可能获胜的话,那么,另一件事则使他看到,走政治道路或许可行。
  1981年3月1日,在狱中服刑的共和军成员为获得政治犯待遇开始绝食,但撒切尔夫人在下院发表演说称:“对共和军囚犯让步就是给他们颁布屠杀无辜的许可证。”此言一出,全球哗然,法国抗议的民众甚至喊出了“撒切尔是杀人犯”的口号。至5月21日,首批十名绝食囚犯全部死亡。绝食事件不仅在爱尔兰而且在世界范围内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爱尔兰共和军的形象,相对于几十年的暴力史,这次,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共和军成员便从暴徒变成了殉道者。共和军在北爱民望急升,绝食抗议的领袖博比·桑茨甚至于1981年4月被选为英国议员。随后数月之内,又有两名共和军囚犯赢得爱尔兰共和国的议会普选。
  这一戏剧性事件传递出一个清晰的信息:尚武的爱尔兰民族主义者可以在重大的选举战中获胜,这使得他们从此不必再去寻求共和军残暴恶行的支撑。如果政治路线走得通,暴力的日子就不会长久了。

  随着1990年代中期北爱和平道路的逐步进展,亚当斯开始全力扭转自己的公众形象,以适应形势的变化。他成了一个为和平大业殚精竭虑的人,忙于完成史诗般的壮举:让爱尔兰共和军这个世界上最著名之列的恐怖组织放弃暴力,接受完全政治化的路线。一切都经过精心的谋划,在转变期间,他的形象和作用必须是双重的——如果他无法以民主政治家的面貌示人,他便不可能得到谈判桌上的一席之地,反之,如果他不能显示出自己仍然控制着爱尔兰共和军,那么,他也无法以结束暴力行动作为自己的谈判筹码。
  于是,喜欢花草、美酒的政治家亚当斯,逐步取代了恐怖主义的教父亚当斯。作为其中的一个重要步骤,1996年,亚当斯的自传《黎明之前》(Before the Dawn)公开出版,书中几乎将他与共和军的关系洗刷的一干二净。在为该书促销接受媒体采访时,亚当斯甚至断然声称,他从未加入过共和军,也从未参予过任何暴力事件。此时的国际传媒和相关各国的政府,正对和平进程何去何从忧心忡忡,故而宁愿看着这位他们昔日眼中的魔头到处睁着眼睛说瞎话,而不愿站出来驳斥他,权当那些话是我们所谓“善意的谎言”吧,一切为了和平!
  2003年11月,新芬党在纽约举办了一个晚餐会,会上介绍亚当斯出场时,甚至将他形容为当今世上的007詹姆斯·邦德。
  一个几乎穷其一生反对英国统治的恐怖分子,现在竟然与死心塌地为大英帝国效力的特工相提并论,这是何等的魔幻场面。
  尽管《秘史》一书揭了亚当斯的老底,但正如奥图尔所指出的,其作者莫罗尼对亚当斯本人并无恶感,相反,此书的本意是想通过对亚当斯角色戏剧性转变的真实纪录,来褒扬他与时俱进的政治技巧和化干戈为玉帛的历史成就。因为无论如何,和平总是民意所向,炸弹却不得人心。

背景
  爱尔兰共和军成立于1919年,成立之初便对英国打了三年的游击战,迫使英国政府同意爱尔兰南部26郡自治。1937年爱尔兰共和国成立后,共和军继续进行暴力活动,以求统一仍处英国统治下的北部六郡。两年后,爱尔兰政府宣布共和军为非法,该组织被迫转入地下。1954年10月,共和军宣布停止在爱尔兰南部的军事活动,集中袭击驻在北爱的英军。直至1994年8月31日,爱尔兰共和军宣布从午夜起彻底停止一切军事活动,实行“无条件的和不限期的”的停火。但1996年2月9日和18日,共和军在伦敦接连制造了两次爆炸,北爱和平进程一度严重受阻。1997年7月19日,爱尔兰共和军发表声明,宣布从20日中午起开始正式停火。但和平并未完全达成,共和军内部一个名为“真正的爱尔兰共和军”的极端派别,仍在继续发动恐怖袭击。
  爱尔兰共和军也是小心翼翼但长盛不衰的电影题材。比如丹尼尔·戴·刘易斯主演的两部:《因父之名》和《拳手》,以及尼尔·乔丹导演的两部影片:早年大获好评的《哭泣的游戏》,以及前几年的《迈克尔·柯林斯》,后者讲述的正是爱尔兰共和军早期的暴力抗争。2003年得到柏林电影节金熊奖的爱尔兰影片《血腥星期天》,更试图以纪实手法重述1972年1月30日英军开枪镇压北爱和平示威的血腥过程。
  这些都是不错的电影啊,找来看看吧。

回复赵老师留言时,赫然发现,今天正好是“血腥星期天”25周年纪念日,遂补一段在下面:

■ 血腥星期天:《风吹稻浪》(The Wind That Shakes the Barley)是2006年的影片,可惜我还没找出时间来看。《血腥星期天》(Bloody Sunday)由Paul Greengrass完成于2002年,正是北爱历史上的“血腥星期天”事件三十周年。事发于1972年1月30日——天啊,我刚发现,就是今天!——在北爱的Derry,IRA发动天主教徒游行,英军(the 1st Battalion of the British Parachute Regiment)开枪镇压,街头大惨案,26位示威平民中弹,13人当场殒命,其中六人未成年。四个半月后,又一人枪伤不治而死。另两人奔逃时被军车撞伤。被封锁的Wikipedia上对此事件有极为详细的介绍,包括死者名单,事后的调查(两次),及其对北爱政局的影响,可惜我们很难看得到。

3 Comment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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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此文让我看到西方政治中以前没有注意到的一些东西,血腥星期天不是风吹稻浪吧?后者我看了,还写过一则影评,叫《在诗意的名字下揭露历史残酷的真相》,导演肯·洛奇曾经在牛津大学读法律,政治上受左派影响,思想十分激进,这一点也反映在他所有的影片中。他对政治和社会问题高度关注,有时甚至会表现 出一种强烈狂热的激情,对工人阶级、对社会底层人民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真诚关怀。
    电影面世后,他将当年爱尔兰的情况与现在的伊拉克战争相提并论:“占领军毫无区别地将占领区的人民看作是低一等的生物,他们的生命更不值钱,这显然就是当时爱尔兰的情况。而现在,在伊拉克,我们知道那些死去的英国人和美国人的名字,但是我们不知道有多少伊拉克人被杀死了。所以占领区人民生命的价值被认为远远低于占领者生命的价值。我说的这只是一个例子,但是象爱尔兰一样的故事总是在重复发生。

    Comment by 赵健雄 — January 30, 2007 @ 9:17 am

  2. 北爱的问题原本是一个有很深历史和宗教根由的问题,有时让人觉得绝望。当年我研究北爱问题曾觉得只有英国政府做出一些根本性的举措,解铃还需系铃人,北爱的和平才有希望。
    没想到这个举动会由爱尔兰共和军开始。不管亚当斯是否是欺骗,只要能走向和平,就好!

    Comment by 从容 — January 31, 2007 @ 8:21 pm

  3. 回从容:是有绝望的死结之感。但历史和宗教问题最终也能被纳入政治轨道。要等待时机,能顺应时代和民心,是政治家。有些时候,看在生命的份上,少些大英雄,多些政治家吧。

    Comment by Chris Kang — February 1, 2007 @ 6:57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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