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凡纳:我的房东

马蒂纳酒庄位于波尔多附近的Côtes de Bourg,此君即庄主斯特凡纳·东泽。 / 摄影:吕丽红
斯特凡纳(Stéphane Donze)开一辆脏兮兮的大众帕萨特,出来不到两百米就说轮胎有问题,把车拐到路边空地停下,果然右前胎尽瘪。
换胎是我强项。借着中午的酒劲儿,我们只用两分钟便再次上路。
我失去方向感,只觉夕阳在前,忽上忽上,忽左忽右。
斯特凡纳,你知道吗,十五年前,我在伊克昭盟农村下乡,赶着马车到乡里开会……
“你开的什么车?”他高兴地打断我。
“马车,斯蒂芬。国产马车。”
斯蒂芬/斯特凡纳喝的不比我少,但他对内蒙古的兴趣绝非仅仅出于礼貌。在中午的酒桌上,我们已经推杯换盏,言谈甚欢。那时我们还不知道,他将是我今晚的房东。
十五分钟飞驰的酒精路,止于一幢外表朴实的农舍——不是你想象中的城堡。
在被介绍给女主人之前,我先与庄主家的大狗维罗娜打了招呼。
露西(Lucie Donze)是斯特凡纳的漂亮太太。他们有两个孩子:从柬埔寨收养的五岁女儿易玛,和从越南收养的六岁儿子帕杰马,都长着漂亮的大眼睛,羞涩但明亮。
斯特凡纳夫妇是布赫(Côtes de Bourg)的外乡人,六年前才来到此地。
“我刚来那会儿,这儿什么都没有,除了这两扇大门。”当我们站在他的酒窖里时,斯特凡纳骄傲地说。
他的车里遍布油渍,后箱杂乱不堪。停车时,要扒开许多可怕的东西,才找得到我的背包。可他的酒窖一尘不染,开灯后更显光鲜亮丽。
他从橡木桶汲出去年的酒。我们喝了一吸管。再开一瓶2004年的Château Martinat(这也是他酒庄的名字),我们又喝下多半瓶。他讲自己的创业史,讲他的酒如何在很短的几年间,便在英国和美国打开了市场。
露西加入进来,于是我们改谈家庭、气候、狗和旅行。
天还没黑。当走出酒窖,我问他有多大面积的葡萄园时,斯特凡纳手一挥,大声说:
“凡你目力所及。”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天也黑了。
在上马高酒庄(Château Haut-Macô)的晚宴上,我没有和他坐在一起。因为喝多了的迪迪埃·贡捷(Didier Gontier)已经拿我们开起了下流玩笑——我们年龄相仿且性别相同,在所有的队员与房东关系中,殊显异类。斯特凡纳在另一张桌子,挨着陈立平坐,听这位被酒儿染红了双颊的中国女士讲好听的美音英语,在微笑的间隙,不停地喝酒。
那顿晚餐像是狂欢,酒农们高声谈笑,喧闹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乡间。不断有年轻人碰倒酒瓶子,老头儿把扇子般大小的烤肉掉到裤子上。一位地区联盟的头面人物还坐碎了一张玻璃桌子,跌倒在地,划伤了手掌。
我喝了太多的酒,变得出奇的健谈,从内蒙古生产的马车直到尼古拉·萨尔科齐的自传,甚至拉住端着盘子从身边走过的女主人,问她:“你喜欢让娜·莫罗(Jeanne Moreau)吗?”
“她是我的最爱!”她跳着脚,欢喜地叫道。
“也是我的。”一个六十多岁的秃顶法国大爷在我身后说。
我和摇摇晃晃的斯特凡纳是最后离开上马高酒庄的。之前,我们几个男人站在酒窖二楼的露台上,看着繁星似锦的夜空,抽着我带来的中国香烟。如此安静,又如此高远,我一点儿也不想再喊“法兰西万岁”了。有那么几分钟,我们都不愿意再说话,只是不约而同,把杯中的残酒,用力泼向院子里烤过肉的果木灰烬。(by 康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