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安东尼奥尼一起拍电影……或者挨揍
《与安东尼奥尼一起的时光》,[德]维姆·文德斯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9月,22元
康慨/2004
1993年,我在一个八集电视剧中担当场记。我们没有分镜头剧本,也不是同期录音,因此我不仅要熟记剧本上的台词,还要记下现场在镜头前发生的一切,既要保管全部磁带,也要负责每天为导演背着保温壶和可折叠的木头马扎,屁颠颠地过河穿林。我是个好场记,后来此剧在剪辑台上的高效证明了这一点,但是在拍摄期间,我还是无来由地挨了女导演的揍。
那场戏是男二号要为病中的女一号熬汤,我们借了某个酒店的房间拍摄,场地狭小,我和导演只好挤进卫生间,躲在摄影师的屁股下面。酒店不许生火,道具部门只能往锅中倒进开水,实拍时,男二号一掀锅盖,却发现热腾腾、暧洋洋的蒸汽全无踪影。导演大怒,道具组的人都在门外,老太太竟然将厚厚的剧本一把砸在我的头上。
按照维姆·文德斯在此书中的记述,他与安东尼奥尼在联合执导《云上》(Al di là delle nuvole)一片时,也有和我相同的遭遇。虽然他是导演之一,但面对着彪炳影坛的大师,伴君如伴虎,仍旧免不了被易怒的老头子打上一拳。
挨了揍的文德斯,和挨了揍的我一样,反应是一致的——愤然离开现场,而后在别人的劝说下重回岗位,再通过某种方式找回自尊。文德斯的方式是象征性地回敬大师一拳,而我从此不再为导演背水壶,让她老人家和我一样喝瓶装的矿泉水。
剧组的混乱程度,往往是银幕前的观众难以想象的,无论多么经典的影片,多么伟大的导演都不能例外。控制现场的能力,是一切导演工作的基础。有人天生具备领袖气质,有人则靠天才、机智、亲善、经验或是名望折服众人。1994年,米开朗基罗·安东尼奥尼年已82岁,体衰力竭,中风10年后,几乎无法说话,记忆力难以连贯,只能用左手表达意愿,“他却还能掌控一部电影,以熟练和自信执导它,从而把他内心的影象投射成外部的真实世界。这一切尤其显得非同寻常。”
但是,考虑到安东尼奥尼的身体状况,制片人还是邀请了文德斯加盟,共同执导《云上》。此片包括安东尼奥尼执导的四个相对独立的“不可能实现的爱情故事”,加上文德斯拍摄的连缀段落,统成全片。文德斯绝非影坛上的无名小卒,此君乃另一种类型片——公路片的大师,其成名作《德克萨斯的巴黎》20年前即在中国公映。
两个大导演共同出现在现场,冲突是难以避免的,不仅表现在他们对电影美学的不同理解,更由于对影片控制权力的明争暗夺。所幸文德斯性格温良,甘当配角,并长于以黑色幽默的方式消解冲突,他在拍摄期间所写这本日记中对此的描写,和他对安东尼奥尼的刻画一样精彩。后者的确令他折服,“他战胜残疾,缓慢但稳妥地令他的电影成形,这令他赢得我们每一个人的尊敬,”文德斯由衷地写道,“我记得他一句经常被引用的话——‘生命对我而言只能意味着一件事:拍电影’。他向我们证实了这句话,并且他证实它的方式要求我们每个人也这样做。”
书读到一半,我忍不住又把《云上》找出来看了一遍。十年前看第一次看它时,它并未让我太过信服,今天重温此片,感觉并未有什么质的变化。唯一不同的是,由于本书的缘故,我看到了更多画面之外的东西,从意大利多变的天气到安东尼奥尼的不屈,仿佛是和文德斯一起,在看安东尼奥尼拍电影。
不久前,北京举办安东尼奥尼的回顾展,我挑了心仪以久的《中国》(Chung Kuo - Cina)去看。这部长达3小时40分钟的纪录片拍摄于1972年,由于当时严苛的政治环境,安东尼奥尼的摄影机必须以严格规定的线路和角度前进,尽管他不断尝试小越雷池,但我边看边想,这又何尝不是安东尼奥尼想要的一种规定情境呢?文德斯在评价安东尼奥尼的影片时,有一句话:“我想‘间离’是他的主题:分离、不相容、疏远。”所言极是。

呵呵
Comment by 流光飞舞 — December 4, 2006 @ 9:11 pm
至今没有看过此君的中国,尽管知道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安东关照生活的方式现在显得过于安静了.
Comment by 赵健雄 — December 5, 2006 @ 2:47 pm
虽然无缘看到《中国》
但启发了我应该怎样表达我目睹的世界。
因此,在我的文字里总有些安东尼奥尼的影子。
Comment by 伊夫 — December 5, 2006 @ 5:21 pm
回赵老师和伊夫兄:《中国》未发行DVD版本。我看到的那一个是进入21世纪后意大利电视台纪念播出用的最完整的版本,当年公映时应该没有这么长。我在等DVD。
在电影院里看安东尼奥尼的《中国》是一种很魔幻的经验,不完全因为那是我们自己的历史,他从未批判你,但他呈现事物的方式,还是使你觉得受到冒犯。
Comment by Chris Kang — December 6, 2006 @ 2:51 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