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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ll me Ishmael

September 21, 2006

奥莉阿娜·法拉奇:伟大采访记者的一生

Oriana-Fallaci
1968年,奥莉阿娜·法拉奇在墨西哥城。她在此身中三弹,几乎丧命。 

康慨/刊于9月20日《中华读书报》

  《邓小平文选》第二卷内,有一篇采访录。提问者一开始便道:“天安门上的毛主席像,是否要永远保留下去?”
  邓小平答:“永远要保留下去。”
  我们不要忘记,这次采访发生在1980年。刚刚走上正轨的中国,很多问题等待着回答。这一问一答,传达出了太多的信息。
  采访邓小平的女记者名叫奥莉阿娜·法拉奇(Oriana Fallaci),那一年她51岁,作为当时世界上最著名的女记者,正处事业的巅峰。她对许多世界领袖的访谈合集,后来以《风云人物采访记》为名,多次在中国出版,成为80年代中后期那一批大学新闻系学生的课外圣经。那时,我们怀着极大的敬意,学习着所谓“法拉奇的采访艺术”——一针见血,内力惊人,有时不免愤世嫉俗,甚至言语放肆,刻意挑衅。
  法拉奇小姐因癌患不治,于9月15日病逝于意大利佛罗伦萨老家,终年77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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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爱者
  1929年6月29日,奥莉阿娜·法拉奇生于佛罗伦萨,是一个社会主义者木匠的女儿。二战期间,她和父亲一道参加抵抗运动,曾帮助多位盟军飞行军成功脱逃,并因此学会了英语。
  她曾以“不断的轰炸,恐惧,饥饿”来形容人生的这一阶段,日后她与世界政治领袖们的谈话方式,亦深受这一时期经验的影响。
  20世纪50年代,她步入新闻界,担当《欧洲人》(L’Europeo)杂志的罪案记者,随后被派往越南战场。她的顽强作风和视角独到的报道,开始为她赢得美国一些最著名报刊的稿约。随着她的采访文章不断在《纽约时报杂志》、《华盛顿邮报》、《生活》和《新共和》上出现,她的知名度也迅速扩升。
  这一阶段的采访活动中,不能不提的是她与希腊诗人和左翼政治活动家亚历山德罗·帕纳古利斯(Alexandros Panagoulis)的关系。后者被控图谋刺杀军人当权者而被捕,并在狱中遭受酷刑折磨。1973年,帕纳古利斯出狱,采访者法拉奇最终成为他的情人。数年后,帕纳古利斯死于一起疑点颇多的交通事故,法拉奇声称这是政治暗杀,并于1979年出版了以帕纳古利斯为原型的畅销传记小说《男子汉》(A Man,数种中译本中,也有译名为《人》者)。
  1975年出版的《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Letter to a Child Never Born),也与这一段恋情和她本人的流产经历有关。

采访者
  帕纳古利斯死后,法拉奇重回战地,深入中东,报道黎巴嫩和伊拉克的战争,除了尖峰人物的独家专访之外,她还以在炮火中镇定自若地涂指甲油而闻名。1982年,以色列入侵黎巴嫩,她为完成对当时以色列国防部长沙龙的专访,不惜守在沙龙出没的亚历山大酒店门口,甚至冲到沙龙的吉普车前,扒住车门不放。
  她终于如愿以偿。沙龙对她说:“我知道,你又往自己的项链上挂了一具新头皮。”
  她强悍的采访作风尽人皆知,政客闻其名,往往避之不及。有勇敢又自认为聪明绝顶者,如亨利·基辛格博士,却不惜挺身向前。
  越战期间,美越在巴黎和谈,法拉奇采访时任美国国家安全顾问的基辛格。“权力对你的诱惑有多大?”她问,“还是说点儿真话吧。”
  基辛格说,他感到就像“一个策马单独走在车队最前头的牛仔,一个孤身骑马进城的牛仔。”
  事后,他称自己这番话绝对是“我接受所有媒体记者采访时最为灾难性的一次谈话。”他说自己可以肯定,这次采访将被供奉在法拉奇的“新闻圣殿”上。
  法拉奇确有自己的“新闻圣殿”,她为《华盛顿邮报》对邓小平所做的两次专访或许就在其上——她曾罕见地公开盛赞采访对象的“智慧”、“坦率”、“文雅”和“出类拔萃”。
  她长期被视作左派,毫不掩饰自己对恶行、极权和暴虐的厌恶,也敢于触碰某些禁忌性的话题,如妇女权利和战争责任,并当面质问,有时肝火上升,甚至拍桌子,摔凳子,撂挑子走人。采访伊朗领袖霍梅尼时,她的提问令后者不快,霍梅尼回敬她,意指她不配当“正经女人”,法拉奇果真拂袖而去。但一天之后,又主动回头,继续采访,霍梅尼感到难以置信,气得哭笑不得。
  她的采访,从来都是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记录问答全程,似乎其中的是非曲直,全部交由读者自行判断。事实却并非如此。在采访全文之前,她均另附前言,将个人观点融于其中。比如,她称基辛格为“比冰还要滑的鳗鱼”,又称南越总统阮文绍“如此之小,如此之失落,如此之孤单”。
  并非每个人都赞同这种采访方式,传统的西方新闻教科书里也不会将它立为准则。美联社上周发布的法拉奇讣闻,便不无嫌恶地在导语里指出,她的成名有赖“粗暴的采访和挑衅性的姿态”。

右转者
  法 拉 奇 后 来 长 居 纽 约 ,亲 眼 目 睹 “9 ·11 ”事 件 在 身 边 爆 发 ,立 场 因 此 急 剧 转 右 ,先 写 成 八 万 字 的 长 文 《愤 怒 与 自 豪 》(The Rage and the Pride ),2004 年 又 以 意 大 利 文 出 版 《理 智 的 力 量 》(La Forza della Ragione )一 书 ,主 题 为 伊 斯 兰 世 界 和 西 方 社 会 的 冲 突 ,并 激 烈 抨 击 欧 洲 和 罗 马 教 廷 在 面 对 外 来 文 化 和 移 民 时 软 弱 无 力 ,结 果 引 发 欧 洲 知 识 界 ,特 别 是 阿 拉 伯 裔 知 识 分 子 的 广 泛 争 议 。去 年 ,一 位 意 大 利 法 官 还 向 她 发 出 传 票 ,以 写 书 “诽 谤 ”伊 斯 兰 教 为 由 ,要 求 她 回 国 出 庭 受 讯 。
  此 案 尚 无 结 果 。法 拉 奇 于 今 年 回 到 佛 罗 伦 萨 ,但 并 非 应 诉 ,而 是 自 感 时 日 无 多 ,准 备 终 老 于 家 乡 。
  她 一 生 多 次 堕 入 死 地 ,面 临 危 境 。1968 年 ,在 墨 西 哥 城 ,当 军 队 屠 杀 示 威 的 学 生 时 ,她 身 中 三 弹 ,幸 大 难 不 死 。
  1993年,法拉奇再访中国,这一回,她成了主角,在中国社科院发表演讲,结果学生们乘坐公汽,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据当时的亲历者回忆,学生们冲破主办者的拦阻,将会场,甚至走廊也挤个水泄不通。《给一个未出生孩子的信》的中译者之一毛喻原曾经写道,当时一位意大利语专业的学生站起来说:“我不是来问问题的,因为我从学会阅读起就一直读您的书,我已经知道您的答案了。我到这里来是为了代表我本人和我的同学向您表示感谢……因为通过您的作品,您教给了我们两件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勇气与自由……请您不要死……我们非常需要您。”
  她还是死了——13年后,骄傲地死在自己的家乡。
  9月17日,法拉奇小姐入葬佛城的桂墓(Cimitero degli Allori)。葬礼不对外开放。她终生未嫁,亦无子女。

4 Comment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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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勇气与自由,(应当是对自由的追求)这是左派知识分子可能具有的最好的两种品质,作为记者,法拉奇把这两种品质一直保持到最后.

    Comment by 赵健雄 — September 21, 2006 @ 10:30 am

  2. 作为一个有个性的记者,
    她使人感到钦佩!
    她的成功让人看到生命的价值。
    另外,我听从你的建议,删除了敏感字眼。

    Comment by yifu — September 21, 2006 @ 10:02 pm

  3. “删除敏感字眼”本身就很“敏感”啊

    Comment by 西藏 — September 22, 2006 @ 2:27 am

  4. 上文中有三段,之所以在字间加了空格,便是因为有些词汇通不过GFW的自动过滤。

    Comment by Chris Kang — September 22, 2006 @ 7:00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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