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儿嗨哟,哈利路亚:毛主席和我
曾经,《东方红》是我的圣歌,呼儿嗨哟是我的哈利路亚。
我的小学课本第一课,课文只有一句话:“毛主席是我们的大救星。”
这像是一句祷辞,如“Our father in heaven……”,又如“There is no god but God”。
这曾是政教合一的国家。我们学习经文,背诵语录,摘抄最高指示。我们忏悔,批评与自我批评。我们有圣徒,雷锋的爱与恨也是我们的爱与恨。
1976年,我家仍然住在报社的老家属院里。9月的那一天中午,隔壁印刷厂的大喇叭突然响起哀乐,我妈妈一听就哭了,抹了一把眼泪,说:我得回报社。
她把我撇在家里就跑掉了。在我的童年记忆中,那些年里,她几乎天天上夜班,似乎每天都有大新闻,政治风云如急风骤雨,最高指示须臾便至。但下午如果没有政治学习,她应该和我呆在一起。
我不吵闹。我知道,毛主席没了。
我历来很不同意所谓的睛天霹雳说。全国人民都知道这一天早晚要来,而且越来越近了。
人们心照不宣,他们只是在等待。
很快便是满街的黑纱,白花,哀乐。
我第一次看电视,也是那些日子,在印刷厂的会议室里,全是人,一台老的东欧产黑白电视机,屏幕很大,摆放在很高的位置。
看的是毛主席的追悼会。
观众全都站着。哭啊,哭啊。
我们几个小孩子到处钻,还笑。结果被赶出来。
天晚了,路上黑漆漆,我一个人,被一个中学生拦下,他推倒我,抢走了我的军帽。
我浑身是土,哭着回家。
家里没人,爸爸妈妈也在更远的地方,和更多的人站在一起,低着头哭。
我坐在门槛上,等着家人。天很冷,我把青鼻涕擦在袖口上。胡同里一个人都没有,街上的大喇叭里仍然是哀乐。全城都在服丧。
此时,我才感到毛主席的离去带来的空虚和恐惧。
我想念我的军帽。它很大,我在里面垫了一圈报纸。还有帽子正中的那颗红五星,它的棱角已被磨白,但那是真正的解放军的红五星。
毛主席一定不喜欢我,所以派人抢走了我的军帽。
这梁子一直扎在我内心深处。粉碎四人帮时,我也拿了小旗子,跟着队伍游行到红旗广场。我心里想,也许那不是毛主席的红卫兵,是四人帮干的,打倒王张江姚就好了。但十年后,我排队进了毛主席纪念堂,看到他老人家红光满面地躺在那里,还是想起了那顶旧军帽。再十年,我到韶山冲吃毛氏红烧肉,被几个盛情男女灌得烂醉,防线大乱,又把这秘密掏出,忏悔了一番。
如今又是十年过去了,这感觉还在:我不是毛主席的好孩子,我不配戴红五星、绿军帽。
呼儿嗨哟,哈利路亚,纪念毛主席去世30周年,愿老人家安息,安息,安安息,amen。
(图片为《时代》周刊1976年9月20日的封面。)

毛去世那一天:我的记忆
——摘自正在写的一本个人思想自传
另一方面,我与能够接触得到的远离主流的另类也打交道。其中最匪夷所思的是一些搞气功的人。
当时我认识的徐守淙正和这么一帮气功师打得火热。
这是上海滩头一些早年留学归国的人,有西方科学的底子,却迷恋中国传统文化中的这些异端。种种后来兴盛的说法,像特异功能(如发力能够穿墙而过,影响另一间屋里的人),气功治病等等,在当时简单像天方夜谈。
从小接受唯物主义教育的我对此不可理解,也不信。
徐说,你看有什么东西能让我轻信的?连我也相信,你不应当试着了解了解吗?
她希望我能够接触与采访这些高人,而我终于还是没有接受她的想法。
最不可思议的,是毛逝世之前几天,徐告诉我,这些气功师中的一人,预言老人家快不行了。
说这话,当年有杀头之罪,非同小可。
几天后,我与陈迈平午后在上海五角场散步,突然广播响了,开始播放哀乐与讣告。街上几乎所有的人都被这消息震动了,有人哭起来。
而我随即去街边买了两支冰根,把其中一支给陈。陈当即对我的行动表示奇怪,说你在这个时候怎么会有这样的举动?
对我来说,不过是证实了前几天已经听说的预言,因为有心理准备,所以一点也不感到突然。
9月9日,按说学校已经开学了,为什么身为教师的我与陈仍然耽留于上海?记不得准确原因了,或许是因为防震的需要。
但随即我们还是回了内蒙。隐约记得,粉碎四人帮最初那一阵,形势不确定,我还担心过会不会南北分裂,这样就可能与自己的亲人成为两个国度与阵营里的人了。
不出一个月,四人帮就成了阶下囚。这富有戏剧性的事件,是英明领袖生前无论如何想不到的。华国锋看起来为人忠厚,即使把毛的妻子下狱,仍一边建筑纪念堂,一边强调“按过去方针办”,这与四人帮提出的毛遗嘱“按既定方针办”有两个字不一样。
当时毛的影响仍然如此巨大,事实上任何人,都不可能公开提出与毛不一致的建国方略与政策。邓小平此前向毛保证过“永不翻案”,因此得以复出。这时,他又给华写信,要求参加工作以发挥余热。
很快,邓就成了下一个时代的舵手,而华则无声无息了。
Comment by 赵健雄 — September 9, 2006 @ 9:02 am
回赵老师:我们共同的记忆。这就像互相询问“9/11那天你在哪儿”一样,重大的历史事件创造出公共的记忆。
Comment by Chris Kang — September 9, 2006 @ 10:15 am
要不是你提起,我早已忘记了今天是毛的祭日。
我一直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今天,惟有这样中国才能开始缓慢地解冻。
你描述的情景,目前在北朝鲜还可以看到。
但我们的社会再不可能倒退到那个黑暗时代了!
尽管进步的进程极为缓慢,但的确在前行着,正如北京高峰期的交通……
Comment by yifu — September 9, 2006 @ 10:41 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