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够厚道的北岛
《时间的玫瑰》,北岛,中国文史出版社,2005年8月,33元
康慨
北岛的这本书是有问题的。主要问题在于他的姿态。
《时间的玫瑰》收录了北岛对20世纪的九位大诗人——洛尔伽、曼德尔施塔姆、里尔克、特拉克尔、策兰、帕斯捷尔纳克、特朗斯特罗默、艾基和狄兰·托马斯其人其作的评述性随笔,原陆续刊于《收获》杂志,后结集为本书。
在北岛看来,“20世纪(尤其上半叶)是人类诗歌历史上最灿烂的黄金时代。”理由是,“其间,诗歌作为一种极高的文学样式,它冲破了国家种族和语言的边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国际视野和与之相应的国际影响。”暂且不论这一判断是否有值得商榷之处,诗人评诗,且细致到词、句、语序、意象,自然颇具吸引力。北岛又将诗人的生平逸事,他与这些诗人、诗作的交往——无论是神交,还是面对面的交情(如特朗斯特罗默和艾基),以及对诗歌在中国大盛的七、八十年代的回忆,揉合一处,本该非常好看。
但是,这些东西浅尝辄止,相反,他以更多的笔墨,罗列、抨击了他人的译作。其形式通常是这样的:抄录一两种他所称的劣译,紧跟着是他自己更准确、更传神、更具诗意,也更自信的优质版本。他甚至将冯至译的里尔克的《秋日》,只改动廖廖数字,便作为自己的新译。连他自已也承认,他的版本是“在冯译本的基础上‘攒’成的”。
冯译是这样的:“谁这时没有房屋,就不必建筑,/ 谁这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北岛的新译如下:“谁此时没有房子,就不必建造,/ 谁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这样的两种译文之间,有什么真正的区别吗?我没有发现。相反,北岛“攒”成的新译,倒有刻意求异之感。
北岛只通英语,但书中所涉及的九位诗人,除狄兰·托马斯外,均以俄语、德语和瑞典语写作。因此,不管北岛宣称参考了多少种英译本,弄的毕竟还是二手货,用他自己的话说,这样译诗是“瞎子领瞎子”。虽然是瞎子摸象,可他在以自己的转译,去抨击别人的直译时,仍然理直气壮。
二十多年来很多我们熟悉的中青年译者,都被他拿来做了反面教材。
他对诗人和翻译家王家新的批评几近于贬损,在论及策兰作品的汉译时,北岛写道,王家新等人“把诗歌降到连散文都不如的地步”。我以为,这样去评判别人是不公平的,以这样的方式去贬低同行,显然也不够厚道。其根源也许在于,北岛根本没把这些人看成同行。
其实,就外国诗歌的译介而言,在大多数人的眼里,王家新的贡献要远远大于北岛。
“我为中国的诗歌翻译界感到担忧,”北岛哀叹道,“如今,眼看着一本本错误百出、诘屈聱牙的译诗集立在书架上,就无人为此汗颜吗?”
我们知道,汉译文学的质量问题始终存在,其中诗歌翻译的问题,因其天然的复杂性和多义性,也许还要更大一些。北岛不是第一个指出这些问题的,却是方式最为刻薄的。有些时候,刻薄也许是一种更为有效的话语方式,但北岛高高在上,唯我独尊的姿态,远远不能服人,也暴露出他仍然缺乏伟大诗人应该具备的胸怀、涵养与自知之明。
书中文章的写作,也给人以仓促之感,不够严谨——叙述诗人生平时,北岛引用了大量我们似曾相识的资料,看不到太多新鲜的东西。今年年初,我们介绍过北岛的另一本随笔集《失败之书》,那本书的质量要远远好过这一本。(刊于《中国新闻周刊》)

确有同感,且跟一位老翻译家讨论过此事.:”这样的两种译文之间,有什么真正的区别吗?我没有发现。相反,北岛“攒”成的新译,倒有刻意求异之感。
北岛只通英语,但书中所涉及的九位诗人,除狄兰·托马斯外,均以俄语、德语和瑞典语写作。因此,不管北岛宣称参考了多少种英译本,弄的毕竟还是二手货,用他自己的话说,这样译诗是“瞎子领瞎子”。”北岛如他的侄女(?外甥女)所说,他的散文还可以看,诗嘛,就免了(大意).他在人家译作的基础上所攒的诗,我并不认为比原译者高明多少(指诗的意境).说绝对点,翻译诗歌本身就是再创造新的意境,怎可以只通过英文译本大言不惭指责人家翻译的不对呢?美国的表哥曾谈起在美国遇见北岛的事,在一个活动上,他上次问我:你说北岛还是当年那个北岛吗?我没细问他所指,但斩钉截铁地说,绝对不是!但我喜欢.喜欢看到他作为一个普通人的变化历程.
Comment by WF — November 10, 2006 @ 1:29 pm
回Madame WF:问题是一直以来,我们对北岛君抱有过高的期望。借助于距离,他塑造了一个理想中的形象。当这距离缩短,当他回归我们的社会,其间的变化,无论他自己还是我们,都有些不堪了。
Comment by Chris Kang — November 16, 2006 @ 2:45 p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