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岛的复归
《失败之书》,北岛著,汕头大学出版社,2004年10月,28元
康慨
很多人会忘记诗人的年龄,更有些人,会浪漫而且固执地认为,诗人永远年轻。但在这本书中,暂时告别了诗歌的北岛,不免让你轻易记起,他已是55岁的“老人”。虽然在浪迹天涯多年之后,他还是一如即往地消瘦。但今天的北岛,已经不是《今天》的那个北岛了。
《失败之书》是北岛的散文集,述及他的漂泊历程——从1989年到1993年,他住过七个国家,搬家十五次。他称之为一种互文关系下的“散文语境”。他为此自序:“我得感谢这些年的漂泊,使我远离中心,脱离浮躁,让生命真正沉潜下来……我在一次采访中说过:‘漂泊是穿越虚无的没有终点的旅行。’经历无边的虚无才知道存在有限的意义。”这些话是典型的诗人呓语,翻译成普通话,我想,大概是说,他仍然是诗人,用孤悬在异族语境里的中文写作的诗人。
诗人难为。他们是语言上的贵族,在生活上,却往往是失败者。北岛笔下的这些诗人朋友,也大抵如此。其中既有金斯堡、帕斯、特朗斯特罗默这样的大诗人,也有我们从未听说过姓名的穷诗友。他以常人的眼光看他们,看到的是他们的生活常态,那并非是豪情盖天的、义无反顾的,而往往是犹疑的、局促的。
他写已故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墨西哥大诗人帕斯:
“朗诵会开始前不久,帕斯跟艾略特一些起挑选朗诵的诗,他突然慌了神,对艾略特说,‘我该念什么?它们都不怎么样,真的……’此时此刻,帕斯成了另一个,更接近我通过阅读认识的那个《街》中的帕斯,他疑心重重,在黑暗中摸索,跌倒了又爬起来。最后还是艾略特稳住了他。”
他也写到海外的中国人,他们大多成了文化孤儿;写自已的吃喝拉撒,有趣而坦然。“突然有一天醒来,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这种巨大的反差,会特别受不了。那是我生命中的一大关。慢慢的,心变得平静了,一切从头开始——做一个普通人,学会自己生活,学会在异国他乡用自己的母语写作。”
旅程中途,他也间或回忆起自已的前半生。文革时,赵振开(北岛本名)在北京当建筑工人,“唱的是毛主席诗词,背的是贺敬之的《雷锋之歌》:‘人应该这样走,路应该这样行!’”
文革后,诗歌大盛,他突然成为形形色色的新诗运动的教父。“那是由于时间差,意识形态解体和商业化浪潮到来前的空白。”北岛在《朗诵记》一文中反思过去,“诗人戴错了面具,救世主、斗士、牧师、歌星,撞上因压力和热度而变形的镜子。我们还险些以为那真是自已呢。没两天,商业化浪潮一来,卷走面具,打碎镜子,这误会再也不会有了。”
天下人皆知北岛的诺贝尔奖情结,但2000年高行健的获奖,意味着这一奖项在至少十年之内再颁给中国人的机率几乎降至为零。我们很难揣度北岛内心深处的感受,也很难说这就是原因之一,使他调整了自己的政治姿态。流亡结束了。他想家了。他不是政客,他是诗人。他总算又可以回到祖国,而我们又可以读到他的文章和诗集了。
我们离开诗歌太久,或许是因为,我们在太长的时间里缺少一个真正有份量的诗人作为参照。北岛的复归,给了我们一个正视诗歌的机会,让我们认识到,诗歌是可以继续下去的——不是以运动的轰轰烈烈,而是以生活的日常方式。
他写诗人艾伦·金斯堡的死。“诗人之死,并没有为这大地增加或减少什么,虽然他的墓碑有碍观瞻,虽然他的书构成污染,虽然他的精神沙砾暗中影响着那庞大机器的正常运转。”
我真心喜欢这句话。(刊于《中国新闻周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