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埋葬,但没有被遗忘
康慨
《八十年代:访谈录》,查建英主编,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6年5月,38元
刊于《中国新闻周刊》
八十年代虽历历在目,却恍如隔世,近几年更成为知识界追怀或反思的对象。这本访谈录适时出版,约谈十一人,多为时代弄潮儿:阿城、北岛、陈丹青、陈平原、崔健、甘阳、李陀、栗宪庭、林旭东、刘索拉和田壮壮。
那一代人特征鲜明,虽有“重归理性”的旗帜,但即将被埋葬的理想主义依然高昂,坐而论,起而行。李陀说:“那时候人人都相信自己对历史有责任。”
“八十年代没有所谓的公共知识分子;因为,几乎每个学者都有明显的公共关怀。”陈平原说,“独立的思考,强烈的社会责任感,超越学科背景的表述,这三者,乃八十年代几乎所有著名学者的共同特点。”
1979年,《读书》杂志创刊第一期,即刊出《读书无禁区》的头条,问道:“这个原则问题就是:人民有没有读书的自由?”这种提问方式自然也属于八十年代。再回首,真有些“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浪漫情怀。
对八十年代的留恋是显而易见的。朱健国三年前在《文学自由谈》杂志上刊发的一篇《想念八十年代的书桌》,一度唤起许多人的共鸣。他慨叹:“那张真正的书桌已没有了——没有人静静相坐的书桌,没有写下充满理想的文字的书桌,还能叫书桌么?”
那张书桌上,摆放着萨特、弗洛伊德、尼采、叔本华、加西亚·马尔克斯……隔绝数十年的现代思潮忽喇喇一骨脑地涌进,造成知识的“恶补”与思想的大振荡。处处大是大非,大喜亦大悲。出版界和学术界的这种短暂繁荣,后有学者冠以“新启蒙运动”的称号。尽管不可否认的是,那同时也是一个激情与幼稚共处,肤浅与深刻并存,急于求成却不求甚解的时代。
我庆幸自己是八十年代的遗腹子。我当年搭上的那趟末班车,造就了我今日的骨与血。1988年,我进入大学,转年初夏即逢大动荡,社会和人生在此清晰断代,此前此后,一切迥然有别。
学者郭小聪在不久前出版的随笔集《说什么,怎么说》中写道:“八十年代我们感觉到很高昂的那种东西,到九十年代,整个社会也变化了,就遭到报复,嘲笑理想,躲避崇高。”
李陀则从生活细节入手,具体谈到八十年代的文人之交,认为友情“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绝不能忽视。”那时的朋友之间,可以直言不讳,可以誓死捍卫自己的观点,且相信朋友不会对此介意,亦觉得这争论有意义。而如今,“这一切都不可能了”,他说:“不管我们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都被紧紧织进一个天罗地网一样的功利主义的网络里头,朋友的意义和作用也完全变了。”
李陀所讲,乃书中最有系统性的一篇。看全书,虽立意高远,却显零乱,很多地方接近漫谈,随意性过强,成了没有距离感的聊天实录,流于家常与泛泛,而缺乏必要的再整理、增删、核对与校订。不过,可以多看些性情话语,也好吧。
在对八十年代的普遍留恋之中,陈丹青是个例外。那十年他基本上全在国外,是旁观者,自以为清,不免颇多微辞。“八十年代知识分子自以为正确,现在自以为错了,”他说,“那时他们非常想引领时代,现在又唯恐跟不上时代。”
话似乎说重了。陈丹青回国后,看到了太多官场上的阴暗面,他看不到的是那些远离了舞台,自甘沉寂的人,看不到还有许许多多这一时代文化的不合作者。当然了,这个话题不说也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