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贫的童年往事
康慨
《安琪拉的灰烬》，[美]弗兰克·迈考特著，路文彬译，南海出版公司，2005年11月，25元
刊于《中国新闻周刊》
今天我们这个时代充斥着无数的富人故事，早已忘记了贫穷曾是何等凶恶的魔王，腐蚀我们的肉体，夺去我们的自尊，毁灭我们的未来。它压碎了无数成年人的脊梁，让他们深陷于无知、绝望，甚或仇恨的渊薮。若孩子生逢这样的家庭，命运又该如何注定他的人生？
“当我回首童年，我总奇怪自己竟然活了下来。”弗兰克·迈考特写道，“当然，那是一个悲惨的童年，幸福的童年是不值得在这儿浪费口水的。比一般的悲惨童年更不幸的，是爱尔兰人的悲惨童年；比爱尔兰人的悲惨童年更不幸的，是爱尔兰天主教徒的童年。”
《安琪拉的灰烬》是迈考特对这段童年的回忆。他的父母是渴求脱离孤岛苦海的爱尔兰移民，在纽约相识成婚，赶上大萧条，小女儿病死，他们不得不带着剩下的两个儿子返回爱尔兰老家，栖息于寒冷潮湿的利默里克贫民窟，本来也只能以那一点点尚不足糊口的失业救济金苦熬时日，但父亲总是在几小时内，便把这救命钱喝个精光。后来生下的三个儿子中，又有两个先后死于贫病。小弗兰克也一度染上伤寒，与死神擦肩而过。
母亲名叫安琪拉，年轻时貌美如花，是本城舞场上的公主，如今已完全被命运摧垮，在猪狗不如的生活中，只剩下一个母亲带子求生的本能。大战爆发后，丈夫去了英国打工，杳无音信。她独自拉扯三个孩子，没钱，没食物，没柴火，只好去救济站讨要，甚至站在教士门口乞食剩饭。一家人终被房东赶出，安琪拉不得不以半卖身的方式寄人篱下，甚至为此挨了小弗兰克——她的儿子给她的一记耳光。
弗兰克13岁辍学，当上了跑腿儿的电报童，内心的愿望却日益坚定——去美国。他终于在19岁成行，边打工边重拾学业，28岁那年谋得第一份中学教职。也许童年的记忆太过沉重，使他在66岁之后，才写出此书，不想一举红遍全球，长居畅销书榜117周，销出数百万册。此后另有两部续集：《然也》（Tis）和《为人师表》（Teacher Man），后一本几个月前才在美国上市，自然又是畅销书榜上的冠军。
《安琪拉的灰烬》是令人心碎的穷人故事，看似与其他穷人故事相仿——酗酒的父亲，坚忍的母亲，凶恶的房东，趁人之危的亲戚，不期而至的死神，以及在乞讨、偷窃和无数次被拒绝的屈辱中度过的童年。我是读着这样的故事长大的，在忆苦思甜的教育中，它们灌输的更多的是仇恨，对社会不公，对特权阶层和为富不仁者的愤怒。当然，这一切统统指向那个万恶的时代——旧社会。
《安琪拉的灰烬》终究是不同的，这里没有革命故事的狂野浪漫，没有揭竿而起的寻仇少年，甚至鲜见对赤贫生活的报怨。相反，弗兰克·迈考特以一种不动声色的幽默复述自己的童年。在本书的后段，他写到自己的两种饥渴，对食物，以及对性。他曾舔食沾有薯条油渍的报纸，弄得满脸墨迹，日后又在床头拿着“新教徒的报纸”，一遍遍地舔上面的泳装女郎和内衣广告。他爱过的两个女孩，都在须臾间死去。一个是在传染病院隔墙诵诗的白喉少女，他从未见过她的容貌；另一个是肺结核重患，他冒着生命危险，在她死前，与她大享云雨之欢。
这些偶而现出的亮色，涂抹在死灰般的生活之上，和早晨的父爱（没有酒精作祟）、友谊，以及莎士比亚的诗文一起，支撑着他那颗幼小的心。他明白平凡即力量，生活需要忍耐。他的人生从未蹉跎，梦想和热情至今尤在。他用一生去感悟，时刻不让幽默缺席。读这苦难童年的回忆，你会听到自己那伴随泪水的笑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