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风筝的贱民兄弟
康慨 / 刊于《中国新闻周刊》
《追风筝的人》，[美]卡勒德·胡赛尼著，李继宏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5月，25元
的确如此，一个好故事，一部催人泪下的小说。
大概从去年的伦敦书展开始，我便不断听闻它的名字，知道它如何通过简单的口碑效应，在美英等国接连创下畅销奇迹，且使得劳拉·布什也成为它赞不绝口的拥趸。如今在北京，在北风吹来的30万吨沙尘重压之下（这倒颇有些阿富汗特色），我用半天时间读罢此书，竟然也几度泪湿。
《追风筝的人》大概是我见到的第一部阿富汗小说，而此前，你能相信阿富汗也有小说吗？回溯到我刚能朦胧领悟“世界”一词的意义时，那里便是一处不祥之地：政变，苏军的入侵，游击队，《第一滴血》续集，卡尔迈勒，内战，塔利班，巴米扬大佛，“9·11”，本·拉登，《国家地理》封面上的昨日少女，绿袍子的卡尔扎伊，还有近年来看到的两部电影《坎大哈》和《奥萨玛》……加在一起，怎能不透射着灾难深重，欲哭无泪？
这30年的历史，正是卡勒德·胡赛尼笔下故事的时代背景。小说以如今身在美国的阿富汗裔作家阿米尔的回忆开始，讲他的童年，背叛、成长和赎罪的人生历程。
阿米尔是富商家的少爷，与家仆的儿子哈桑情同手足。在某年喀布尔传统的风筝赛上，阿米尔胜出，有城中最佳“风筝追逐者”称号的哈桑，便跑去为他追赶象征着至高荣誉的战利品——一只落败的、断了线的蓝色风筝，却被三个暴虐的纨绔子弟堵截，惨遭鸡奸。随后赶到的阿米尔目睹这一切，因恐惧而不敢出头，为掩盖自己的懦弱，遂迁怒于无辜的哈桑，终于将他赶出家门。
及至苏军入侵，阿米尔不得不和父亲辗转出逃，落难美国，日后恋爱成婚，又当了作家。2001年的某天，家乡的电话将他唤回，并揭开一个惊天秘密，驱使他满怀赎罪的勇毅，只身回到塔利班残暴统治下的喀布尔，从杀人狂魔的手中拯救哈桑唯一的幼子。
胡赛尼本人的经历也有相似之处，少年时为避战祸，随家人逃难美国，并学习以英语写作。《追风筝的人》虽是其第一本小说，但他讲故事的才能却大可称道。书中文字在娓娓道来之间，不断巧妙埋设伏笔，随着秘密一个个揭开，终于带来一连串的心碎时分。
小说的语言堪称单纯，却不免让人生出复杂的阅读感受。平静而美好的童年，掩盖着令人愤怒的社会现实：阿米尔一家身为强势的普什图人，独享着这个国家的财富和优裕的地位，而哈桑所属的哈扎拉族，却饱受歧视、欺凌，甚至屠杀。他从头至尾，都是遂来顺受的忠仆和任人宰割的羔羊，无怨无悔，至死不渝，又像阿富汗的国家命运，被强权和暴政摧残得奄奄一息。
书中有一段，描写冒死潜回喀布尔的阿米尔，亲眼见到塔利班在球赛的中场休息时间，将一对通奸的男女押入体育场，用一卡车石头当众活活砸死。两相对比，阿米尔日后栖身的美国，简直成为人间的天堂，不仅抚平伤痛，带来爱情与名望，也教会他如何抛弃种族和阶级的偏见，去爱一个在阿富汗社会里他也许永远无法去爱的贱民兄弟。
所以，《追风筝的人》还不能算做阿富汗小说，而只是一位归化的阿富汗作家用英语——而非自已的母语写成的感人故事。我相信，这也是它在美国之所以如此畅销的原因之一，它在让一部分美国读者挥洒眼泪的同时，不仅对自己的文化优越感深以为然，亦更加坚信挥师攻入阿富汗，推翻塔利班，实乃造福万民的义举。想想看，总统的夫人会无缘无故地大力举荐此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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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给一位编辑朋友的信中，继续谈到此书：
我其实想说的是，作者的种种悔罪行为，若非到美国受教，未必会付诸行动，甚至这种思想，也多半来自西方观念。若阿富汗不亡国，阿米尔不出逃，在原来的社会环境下，他未必愧疚到出生入死的程度。文化之间的冲击过程，虽不如多数移民小说（如英籍莫妮卡·阿里的《砖巷》）那样表现强烈，却也可看出端倪，比如阿米尔对婚姻与女友的态度。
……
若拍成电影，会很好看，尤其少年哈桑赤脚在喀布尔城中穿街过巷，追逐蓝风筝的场面，是每个导演做梦都想得到的华彩段落，可以空中俯拍，长镜头移动跟拍，集市、陋巷、各色人等，尽闪而过，真棒。顾长卫的《孔雀》里也有女主角骑车放风筝的一段，但没有坚实的故事做基础，所以受限，不敢恣意轻狂。追风筝的人不怕，可以大狂特狂，追一下午，人家也不敢说你出格，背离现实主义。
